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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她不是白雪公主(4/7)

妈妈在一起了。20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的上海,是繁华的极致。

整个世界都在动中,破坏中,并且即将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然而世里的一安宁,格外珍稀可贵。

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太宝贵了。此后张玲写了许多文章从不同的角度来记载公寓生活,但凡与母亲有关的文字,总是写得无比温柔。她在文章里说自己有个怪癖,非得听见电车声才睡得着觉——其实我想是因为电车声使她想起母亲,觉得仍和母亲同居一室,如此才会安稳睡着。和母亲在一起的公寓生活是她少女时代最快乐的时光,因此即使是衣这样的琐事,也都新奇而有趣,称得上香味俱全的。“在上海我跟我母亲住的一个时期,每天到对街我舅舅家去吃饭,带一碗菜去。苋菜上市的季节,我总是捧着一碗乌油油紫红夹墨绿丝的苋菜,里面一颗颗白的蒜染成浅粉红。在天光下过街,像捧着一盆常见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红,斑斑暗红苔绿相同的锯齿边大尖叶,朱翠离披,不过这不香,没有乎乎的苋菜香。”

“在上海我们家隔就是战时天津新搬来的起士林咖啡馆,每天黎明制面包,拉起嗅觉的警报,一香的浩然之气破空而来,有长风万里之势,而又是最的闹钟,无如闹得不是时候,白吵醒了人,像恼人一样使人没奈何。有了这位芳邻,实在是一扰。”

“我母亲从前有亲戚带蛤蟆酥给她,总是非常兴。那是一半空心的脆饼,微甜,差不多有掌大,状近短的梯形,上面芝麻撒在苔绿底上,绿的正是一只青蛙的印象派画像。那绿绒倒就是海藻粉。想必总是沿海省份的土产,也没有包装,拿来装在空饼筒里。我从来没在别听见说有这样东西。”(张玲:《谈吃与画饼充饥》)

在父亲家里时,她从没过家务,也没搭过公车,现在,这一切都要从学起,洗衣、煮饭、买菜、搭公车、还有省钱…她有一奇怪的挂角归田的觉。从前对田园的理解就是,逢年过节,田上的人就会往家里送麦米来,就像《红楼梦》里的乌孝送年货,或是刘姥姥送蔬果。

刘姥姥在大观园里吃了回茄是没吃味儿来;张玲看不到田园里的茄,却在菜场上看到了“野趣”——那么复杂的,油的紫。除了茄,还有新绿的豌豆,熟艳的辣椒,金黄的面,以及饱满如婴儿脸的胡萝卜。

有一天她们买了萝卜煨汤。姑姑张茂渊说:“我第一次同胡萝卜接,是小时候养‘叫油’,就喂它胡萝卜。还记得那时候(指李耦)总是把胡萝卜一切两半,再对半一切,在笼里,大约那样算切得小了。要不然我们吃的菜里是向来没有胡萝卜这东西的。为什么给‘叫油’吃这个,我也不懂。”

玲听着,觉得有无限趣味,仿佛文章。

她总是这样满脑的罗曼克,从每一言每一语每一时每一里发现新生活的,新生活的好。即使洗菠菜,也有的发现——菠菜洗好了倒油锅里,每每有一两片碎叶粘在篾篓底上,抖也抖不下来。油在锅里滋滋地叫,她可不急,还饶有兴趣地把篾篓迎着亮举起来,看那翠生生的枝叶在竹片编成的方格上招展着,笑着问妈妈:像不像是开在篱上的扁豆

黄逸梵疼地看着女儿,越来越发现她在日常生活和待人接方面表现来的惊人的幼稚,她不厌其烦地叮嘱她,指她:走路不能横冲直撞,要懂得看路;说话时不能直瞪瞪地看着人家的睛,也不能东张西望神张惶,要看着对方的鼻尖或是眉心;记得灯后要拉上窗帘,不能忽然地无缘无故地大笑;照镜研究面神态,别总是皱眉或者低;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就别说笑话…

她给她讲了一个关于“神”的故事:大人家选妾,众女林立,其人命“抬起来”一女应声抬,瞪大了睛让人看,是为不知羞耻;另一女抬了一下,又立刻低下,是为小家气;第三个女央之再三方将角一溜,徐徐抬起来,帘却垂下了,瞬即又风一转,向后俯,是为媚态,为会看。

玲笑起来:“像是《金瓶梅》里写孟玉楼的话: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

母亲瞅她一,叮嘱说:“要你照镜练习神表情,并不是要你学抛媚,是要你记着怎样看人才不算失礼。坐的时候要端正,可是也不能一块木板似的,两肩要微微地分前后,但也不能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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