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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夜半无人私语时(6/7)

她已经很骄傲了,把埋得低低地扒饭,可是下飘飘然地好像要飞起来——因为母亲重视她的话,因为她的话是正确的,她是晶球里的预言家。关于嘴刁的故事,我的记忆里有两个——父亲从前在清华大学教书,我两个都是在清华园长大,好歹赶得上一浮华世家的影;我却是一生就跟随父母下放去农村了。极小的时候听母亲数落大小时候嘴刁,有人送饼给她吃,她却啪一下打落,发脾气:“我要吃油夹心饼!”我听得一,凑过去问:“妈妈,什么是‘饼————’?”又一次,是说二,她吃不肯吃黄,于是一叫她吃就嚷着洗澡,偷偷把浴缸孔里冲掉。我更加惊讶了,因为从来没见过浴缸,甚至没见过自来,听得两瞪圆,这回是连发问也不敢了。

如果日可以一直这样地下去,那么这世上就会多一个幸福的家,但或许会少一位刻的作家。

真不知黄逸梵与张廷重的离婚是一件幸事还是不幸。

在张廷重从医院回来不久,便又重新上了鸦片。戒不了。因为他的心不死,烟瘾也不死。

他的心有很多个形象,就如绳的许多个结——怀才不遇自然是其中盘得最大、系得最、历史也最悠久的一个结,悠久得都有陈旧了,有一磨损,发黑,面目模糊起来,甚至发腐烂的气味,解开已经几乎不可能,斩断了还差不多;对于妻的矛盾的情是旧结之上加了新结,关于鸦片与姨太太,关于中西方的教育思想,关于审追求,横横竖竖,重重叠叠,简直成了麻团,剪不断理还

有一个丽而聪慧的妻是男人的福分,但是倘若这慧而的妻同时还个原则分明,而那个与原则又与丈夫的主张格格不南辕北辙,那便是婚姻的冤孽了。

不幸黄逸梵与张廷重夫妻便是这状况。留洋归来的逸梵比从前更加丽、更加时髦、也更加聪有主见了。她穿着华丽的欧洲服装,洒着香,说着英文,笑容明媚,谈吐风趣,走到哪里,哪里的光便灿烂起来,所有的人都像是朵向着太那样仰起脸来注视她,追随她。这真叫丈夫的充满了危机——他看着她,怎么也不能确信这丽的天使一样的女是属于自己的。

天使是长着翅膀的,她们随时都会飞走。黄逸梵也是随时可能飞走的。

有什么办法可以系住天使的翅膀,让她脚踏实地甚或画地为牢,再也不会飞走了呢?

张廷重想了一个很笨的方法,真的很笨,可是在大家族里长大的他,却很迷信这方法用——那就是金钱约束——他就是被他兄长用钱约束了许多年不得自由的。

在结婚前,尚未自立门时,张廷重兄妹原一直依傍着同父异母的兄嫂生活,被克扣得很。这使他一旦有了金钱的支权后,立刻便挥霍无度起来。仿佛一棵被盆栽的梅,扭曲拗折多年成了“病梅”一旦打破盆重新栽在土里,也很难长成可造之材,而多半只会长疯了。

大家族里的人向来是凉薄的,我自小便看惯了兄弟倪墙,争财夺利,为了分家产而打官司——我小时候最常听见的词汇之一就是“打官司”几乎以为那是同“看亲戚”、“买衣裳”、“吃馆”差不多意义的,都是不会天天发生然而时时都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完全的无产阶级是无所顾忌的,而真正富有到不知金钱为何富也实在少见,这世上多的是略微有那么一便多许多舍不得的小眉小——怎么才能把那“一到手,是大家族的每一个成员不舍昼夜要心挂虑的,可以此重新安排自己的角与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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