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记者看到筱月桂毫无怯意，一个孤弱女敢站来指责外国人的工局，一不怕，令人既同情又佩服，不怎么说，都是他们文章的好题目。第二天上午，一家家报纸都登了添油加醋的报，一时大街小巷都在纷纷议论筱月桂这个名字，一个唱上海本地小调的女，竟敢在洋太岁上动土，据说还是才貌双全。

筱月桂读着报纸，心里明白，她走的貌似险棋，其实是一个恢复与洪门联系的机会。本来她与洪门已经绝缘，新的洪门也不再有新黛玉的地位，哪怕她拿常爷的事来耍乖。那个没用，洪门对此不领情。

惟一可能的联系，只有这个余其扬。昨天此人从天而降，这是天意！多少次，在穷途末路之时，她一遍遍在脑中翻寻旧关系，也想到过常力雄视为亲信的这个小跟班，当年跟她一般是跑的。

她曾想过去找此人，偌大一个上海，整整一个世界，无从找起。新黛玉也再没见到过余其扬。即使她能找到此人，恐怕都是人下之人，相对叹息而已。现在他带人来砸她的戏，看来依然在给人当打手，可以百分之八九十的肯定，还在洪帮里当差，那就该他结筏扎桥。她倒要看看，他给当年的同伴怎么一个收场！

回想起昨晚上的一幕来，她经过他们俩站着的地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好像就是自己失而复得的一个亲人，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过去并没有完全消失。那么，姑且就让应该回来的回来。一品楼后院的那棵桃树，经过那么多灿烂盛开，现在的果该是更饱满香甜。

就像再次看见李玉与秀芳那一刹那的激动，她皆在心里领略了。她听说过上海洪帮的新山主是那个长相斯文的黄佩玉，就是常力雄最后接待他并为之送命的人。看来，她命中注定将重新联结上这个半半隐的奇怪世界，关键是看她敢不敢抓这茫茫大海中丢来的绳缆。

夜里她失眠了，想了很久很久，天都亮了，她还在想，包括这些年总在心里不明白的疑团。

虽然她心得厉害，如吃了一草药，心坎发麻得慌，但是她觉这次自己会有好运。

余其扬走黄府，这儿草坪修得平整如毯，树木葱绿，也剪得像木工刨过似的那么有棱有角。三层楼的法式建筑，厅多房间多走廊宽，差不多全是大玻璃窗，房内装饰烈华丽，西式吊灯，地上铺有地毯，却陈设着中式红木家。

余其扬看来很受黄府人迎，一客厅，仆人就端来龙井茶。二姨太三姨太闻声而来，情地问寒问，与他说话。六姨太路香兰人未至，声音先到：“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其扬，留下来和黄老板一吃晚饭吧，喜吃什么，我让人准备。”她的打扮像个贵妇，发梳得的。见六姨太来了，二姨太三姨太均借故离开。

余其扬站起来行礼，一边说：“多谢六姨太，却之不恭，今晚真的有事。”

黄佩玉送走客人，也过来招呼他，两人一起往走廊里端的会客厅走去。刚坐下来，六姨太亲自将余其扬的茶送到，这才关上门离开。

余其扬对黄佩玉说：“本来柿拣的，结果到一钢针。这个乡佬本地滩簧的主唱兼老板，你知是谁？”

“谁？”

“就是当年一品楼那个小月桂！”

黄佩玉惊奇地说：“那个常力雄胡拣上床的乡下丫？”

“对了，她现在不肯善罢甘休，闹到报纸上去了。今天中午，还派人送信来，说是要黄老板亲自歉。”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那天看到我。”余其扬说“她完全有办法明白我的背景。”

“这个戏好大胆！”

“我看她不是想要歉。”余其扬言“我看她对报刊有意说得危言耸听，闹个沸沸扬扬，是想找你吃讲茶，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