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回来，铺纸在圆桌上写字。她小时候，父母去世之前，开过三年蒙，记得怎么写字，只是好久没有摸过笔墨，心中发怵。有个小听说此事，过来坐了一会儿，俩人说不上什么话，但是送了两本字帖，说有空就来看看她的字。

这么过去了一周，也不见常爷面，小月桂忍不住了。她好想到小房里替那里的丫，去瞧瞧跟男人睡觉是怎么一回事。

秀芳笑了，说她在小房里服侍过，也见识过。她的介绍非常仔细，非常，好像她本人经历过。小月桂听得心惊，脸通红，嘴里燥，又不敢多问。听了半天，有好多地方她还是不明白。但秀芳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关键也说不清楚，直到两个姑娘家坐在床上说得满大汗。

新黛玉一人在房间里嗑瓜，那盘里已有一堆瓜壳。小月桂经过门时，新黛玉闻声转过来，脸上有一奇怪的微笑，比一脸冰霜还叫小月桂周不舒服。

李玉比她大十多岁，见过世面，她劝坐立不安的小月桂说：“得等，值得等。常爷是洪门老大，上海滩一只鼎，其他姑娘想攀，也攀不上。常爷也是英雄好汉，万人敬仰，跟上常爷会在万人之上。”

又过了几晚，常力雄始终没有现，小月桂反而不掂量这事了。看着楼下不时有恩客来找熟知的小，她等在空床上，自然越更没了兴致。

常爷没影，写字开始让她到非常有意思，后来却觉得自己的戏演得太装模装样，连观众都不见了。她坐在榻床上，练习烧烟。一切都想好了，如果这个姓常的男人很坏，迫她，她就不从，打死也不从。最糟的后果是新黛玉又会威胁她回乡下，那比死还糟。不过她心里有了这准备，倒也什么都不怕了。

新黛玉举止反常，既不去院里转悠，也不盯着每个小的侍女班。中午是记账时间，平日都是她与账房一起去每个小房里，登记前一天所用的酒等各类销，对账单——客人给小叫酒是一品楼最主要的财源——现在只有账房一人在这事。甚至她自己的打扮也不那么鲜艳了。

小月桂想，看来这整个事情该了结了，了结了好。只要老板还留她，个丫，也该认命了。她随时候着新黛玉叫她剥下光鲜的衣服，搬回丫的统铺上，那个地方睡得香。

就在她这么想时，新黛玉走到回廊这边，对依着栏杆的小月桂说：“明天起个早，带上李玉和秀芳。我们去城隍庙。”听那声音，新黛玉心里很不耐烦。

第二天他们四人坐了两辆车，去城隍庙拈香拜佛。

大清早，石板路上车如云，艳装的风尘女裙裾边系着小铃，听见悦耳的铃声。

得意楼前一些江湖艺人在表演吞剑耍扯铃，在小孩的上箍铜丝再踩肚，小月桂上把目光转开。她转到一个接一个的小吃摊，小笼包香传几条街，卤鸭烧田螺诱人。快接近城隍庙，街上就闹得像赶集市，他们一席人脆从车上下来，走过去。

就在这时，小月桂看见余其扬急急走路，不太像是从庙里来的。她顾不得一旁的新黛玉看见会怎么想，大步赶过去叫他：“阿其！”

余其扬没听见，在人群中几闪就不见了。她转几个，又发现了他，追了上去，他正在等一辆车。

“阿其，你家老爷——”她想说“怎么变卦啦？”却未说。

余其扬装着不认识她。

她的脸上涨红了“我是小月桂，你怎么也不到一品楼来了！”

余其扬这才掉过脸，冷淡地说：“啊，是你！真是太巧。”他上车，只说了一句“我有急事！”就让车夫开路，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