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是一幅画，只有几排笔刷，墨涩，大的脉，淡不一，中间是一小艳红和几溅来的黑。她再仔细看，的确，这是一幅很奇异的画。

她又翻过一张来，这幅更奇妙，渍从边一路长泻，像要冲到纸外，但是被一岩肌似的纹理挑了去，到暗黄底上消失。空白间的迹墨痕显现隐约的山峡形状，浮动的云气与山石的。

柳璀自认为从不懂艺术，尤其看不懂现代象艺术，在她里，那些西方现代艺术馆是一批狂人在炫耀欺人的胆量。但是这两幅画别一格的构图和功力，把她烈地引住了。画的是川江峡谷，她惊叹过的山岩，但又不完全像，想象力走得更遥远，那墨块刷痕和溅的墨滴，吻合这个世界的某形象，又像是这个世界之外某气势的灵动。

一旦如此想，这两幅画就整个活了起来，像长江的动一样变化不定。柳璀呆住了，可是这些画都皱了，扔在那里。

那母俩还在那里，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低声说话，陈月明看上去非常着急。柳璀走过去问：“你这些画卖多少钱？”

陈月明听到这话，抬起来，他说的是不太纯正的普通话，但比街上的人说得要好得多，看来这是他的教师腔，用来对他的学童们说话：

“我画的都是临摹品。商店卖一幅，一百到两百不等。成百分之十给我。”

“什么？”柳璀几乎要惊叫起来。“每幅画才得十元二十元？”

月明却平平实实地回答说：“已经很不错了，颜料画宣纸不是我的，工作室也不是我的，店铺开在景游览区，也不是我的，和尚开光赐福，当然也不是我能的事。”

“那么，”柳璀指着桌下那摊开在地上的画。“那边两幅卖多少？”

“噢，”月明仔细看看被柳璀摊平的画，好象这才记起是怎么一回事，想了一想才说“那是画废了的，废纸。”他朝柳璀看，直视着她的睛。

柳璀来了还是第一次直接看到他的光，或许看山看多了，看人也这样凝重和冷漠，他动作很客气，但是从他那光，无法到他的内心，仿佛有意与人隔开一条河似的。

“你说是废纸？”柳璀疑惑地问。这不对，而且不怎么说，她喜这两幅画。“我买下，一幅两千元。”看到两人惊奇的表情，她加了一句话表示她的认真。“不过你得帮我裱一下，还要加上你的印鉴题签。”

“这些不能卖。”

柳璀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他说得清清楚楚“画废了，当然不能卖钱。”那声音朗，似乎有意撞。

柳璀脸一下红了。她想辩解说，这些画就是值这个钱，她的确喜那两幅画，但她从月明的神中看，这个小学教师脑一清二楚，知这个局面的由来。他一不像他外表那么好说话，而坐在竹椅里的陈阿姨一声未吭。

月明回过去，对母亲说“妈，你先回。今明两天我一定想办法找到钱，给你送去。”

1951年

柳璀的记忆中，母亲从没有提过陈阿姨的孩，甚至在她们前一天晚上的长谈里，也没有提过。母亲只提过她和陈阿姨当时是良县人人都知的两个“大肚女”两个怀却持工作的女人。

那天晚上在颐和园后街，那布置讲究舒适洁净的房里，生平第一次，母亲给柳璀讲了这整个事，五十年代初在良县发生的事，关于她生时的故事。

那是1951年，到现在才告诉她，的确不应该。母亲说。她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应该让柳璀知，不过柳璀一直忙忙碌碌。房间里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小半，母亲有习惯，即使是一人吃晚饭，也蜡烛，可寻些家的温馨觉来。柳璀看得来，母亲其实是给自己找适当时间而已，这个人藏得住话，有必要，可以藏一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