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靠了情的力量，三个月后大能说话自如，也能动了。

三个与我有相似的脸，睛比较大，瓜脸形，都带有几分我们共同的母亲的神态。这剪不断恨不了的血缘，使我们四妹在这个夜促膝围坐一块，剥送丧生。

我们曾有过如此近的时刻吗？

小时吃团圆年饭围着桌坐是这样，但我都被喝斥到屋角小板凳上，说小孩不能上桌。大一了，能上桌吃团圆年饭，哥下乡当知青，总有一个不能回城来，哪怕后来，我们各自有自己的家，逢母亲生日或是过节天，回重庆看母亲，都是杂七杂八沾亲带故一大桌人，记忆中好像从未有我们妹四人单独坐在一起。

能觉到母亲依然在屋里走动，起码能嗅到她的气息，若是她和我们坐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可她一个人躺在楼下冰冷的棺材里。

当我不在这个屋里，母亲是什么样的？

她穿着舒适的平跟布鞋，天一亮就起床，在台上早，然后上卫生间洗漱，拜桌上的观音菩萨，吃五嫂的早饭，有时是面条有时是稀饭。她喜吃包豆浆，五嫂不来，会上中学街给她买来。吃过饭，她到楼下屋里转转，也可能到江边走走，透透新鲜空气，也可能参加老年人集活动，集舞，打打太极，锻炼。中饭等着上中学的孙回来，祖孙吃过饭后，午休2小时，孙上学，她开始织衣，帮五嫂理理菜，和楼下邻居打打麻将，晚饭五哥孙回来，她的话多起来，告诉五哥这一天她遇到了什么老熟人，院坝里来了一个什么弹棉的人，原来其父就这一带的生意，没想到儿承父业。一家三代和和气气吃完晚饭，母亲在走廊上走走，逗逗邻居家的小狗小猫，或者与二大女儿通通电话，之后看电视，或去看戏。上床睡觉前，冲个澡，把假牙取下，洗净。每个周末儿女孙们都回来看她，或接她到家里玩，计划走走幺舅或儿守礼家。若是清明，上父亲坟烧香之后，母亲要请大伙儿去餐馆吃饭。到了端午，母亲一早起来，会翻箱倒柜找五线，手腕、脚腕上的那五彩线。她会一一打电话，会叮嘱家里女孙辈不要忘了回家。母亲指挥五嫂在门前挂艾蒿和菖蒲，留两枝在手中，绕屋每个角落走，请鬼魂去。家中每回一家人，她都细心地把彩线系他们的手腕上，一边系，一边嘴里念叨：

“长命缕，续命缕，五叠五，辟兵及妖鬼，吉运照，命人不病瘟。”

她不厌其烦地叮嘱儿女孩们，在夏天第一场大雨来时，才可把彩线抛到江里。母亲会带领大家用泡过的糯米，教孙如何折粽叶，如何装米，一些用腊的，一些用鲜猪，如何系线，才是既好看又牢固。母亲兴致好时，会与夫和大喝五六盅雄黄酒。到了中秋，她会拿最好的茶叶，布置好桌，放好碗筷杯，等着儿女带回月饼。吃饭前，会给父亲举杯，大家动筷前，让孙拍个全家福合影。母亲较少过重，新年也不是重，节才是，早早就准备，早早就打扫尘埃，布置房间，新衣，准备年货礼。母亲要把所有的亲戚都请到，也要走亲戚，更不忘去庙里给外婆外公父亲和家里祖宗们烧香拜佛，给儿女及孙辈求个佛的保佑平安。母亲坐在上席一家之主的位置，穿着新衣，笑地享受儿孙满堂的悦，她给压岁钱一儿不糊，她看电视里晚节目，还加评论，一屋人都笑得前仰后倒，给她捶背，削了苹果递给她，每个人都围着她转，讨她开心。恐怕大观园的贾母，也不会有母亲的好福气！

像家里人经常告诉我的一样，母亲的晚年过得如此有规律愉快，丰富多彩，她的生活令周遭邻居，尤其是老太太嫉妒。

如此情形，我大可不必担心。每回打电话给母亲，她总是对我说：“六姑娘，我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我，你哥哥嫂夫对我都非常有孝心，你放心吧，好好自己的事。”母亲甚至让我节省长途电话费，说：“打电话太贵。我真的很好。再见了，我的六姑娘。”她把电话挂断。

可是我从未从另一个角度想一下，她的晚年，也许并非是每次我回来看到的样，或听到家人的描述——她过得幸福安稳，无忧无愁，我从未怀疑过。

多年来我第一次想到母亲，在我看不到的情况下，会如何生活？家人没说的一面呢？这个想法一钻我的脑，我的心就没法平静。记得她上了年纪后，掉了两颗牙，装了牙，有一次我回重庆，遇上她牙痛，我带着她去找一个着名的牙医，给她纠正牙。可现在她嘴里的那一假牙，明显是一个歪货牙医的，那么她为之有多受罪，可是她从未唠叨过。

如果可能，我得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