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中驶了挂着“株式会社满洲映画协会”招牌的门，拐向满映厂的大，拐过那个少年。他的影在雪中显得孱弱，脸上凄凄惶惶，像一只寻找归途的雀鸟。

这次山崎也看到他了，鼻里哼了一声。玉漫不经心地问：“哪来的圆号手？”

“胡闹！”山崎转动方向盘“被征召伍的越来越多，乐队缺人。不过太不像话的也误事。”

“支那人？”玉问。

山崎说：“想必是吧。”他从后视镜里回望一下那少年远远落在车后雪中的影“你这么一问，倒是有不像。他的，穷疯了来混，你们中国古籍怎么说的――‘南郭先生’！对，好个南郭先生！”

“哪里来的呢？”玉问不问地说。这个山崎导演是日本艺术界有名的中国通，经常会卖地引中国籍典，其实是很普通的寓言故事。玉听多了，对这个人的自鸣得意也习惯了。她习惯了各男人，这小小的骄傲更是不往心里去。她重复了一句“哪里来的呢？”

“从满映工人中找的呗，瞎凑数。”山崎明显对这题目没有兴趣。

但是车又无法走了：路上正在开调动军车大炮。长的街大都修得宽绰，以前军队调动都很守纪律地用街小半边，这次却用了大半边，留下的空隙勉让汽车对开，但稍有大一的车就堵住了路。山崎皱着眉说：“要不，我们先去国都饭店吃饭吧。”

玉打开车门，下车向前走了好一段路。像个长剑剖开长的中央通大上，全是军人军车。山崎也下车，跟在她后。他们一看这局面，车不能前行，也不能后退，就知不如在汽车里等。她朝他一摆手，两人冒雪折回来。

车后，玉叹了长气，拍拍山崎的手，安地说：“都得绕，连胃都得绕，还是上你家吧，我给你。这世，吃什么都一样没味。”

山崎却斩钉截铁地说：“什么世，都拦不住我把这电影完。”他侧过来，看看玉，她冻红的脸“也拦不住你实现明星梦！”

玉对着他笑笑，有惨然。

从去年秋天起，满映全力以赴制作这“情映画”《绿衣》，由山崎自编自导，全亲手办，连音乐都是他自己。他宣称，题意取自《诗经》，歌词也模仿里面的句，这是对中国文化尊重；音乐则用英国民歌《绿袖》，在原调加若变奏，象征满映并不盲目排外，与世界文化握手。他曾经多次说，今天他又旧话重说，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看来我也是个象征？”玉的讽刺很婉转。

“就是，我要把你捧为中日文化同源的象征，一个为情而生而死的女！”

玉在把脸扭到一边去前，习惯地给了山崎一个笑容。这故事原是她先讲给导演山崎听，他喜上了，亲自写了剧本，他也喜她穿着“绿衣”的形象，让厂里服装师专门给她制作了几。

一个姑娘因病突然失去记忆，连正在恋的男友都不认识了。男友千万百计想法使她恢复记忆，到山里帮她寻找单方，屡试无效，她就是不肯认他。男友失望之余，终于一去不归。姑娘受到刺激，病却渐渐好了。记忆恢复后，到她思念人，遍访天下名山大川，祈求神灵把她的恋人还给她。久寻不到，看到此湖山秀丽，心里越是惨伤，她想投自尽。就在这时，远传来古刹钟声，她决定最后一次到寺庙为人祈福，不料发现接经签的和尚，就是她的恋人。结果自然是恋人团圆，幸福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