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我活的滋着呢，伙计，这些碟碗瓢盆的算在我账上，不就是几个银嘛，幼林，咱们走！”

叔侄俩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向门走去，走到门，张幼林站住了，他往潘掌柜那桌一指：“伙计，那桌客人是我们张家的世，他们饭钱记在我账上，这顿饭算我的！”张山林大笑起来：“行啊，大侄，没瞧来，你小还真是个爷啦！”

叔侄俩扬长而去，杨宪基站在“金丰阁”雅间的门，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见识了张幼林。

那是个三月乍还寒的日，光灿烂，伊万穿着一件中式长袍，着瓜小帽在琉璃厂闲逛。他喜这里的氛围，喜这里的店铺，甚至觉得琉璃厂简直就是古老的中国文化的一个缩影。

伊万对中国文化的启蒙得益于法国传教士莫里斯?比肖神父，这还得从伊万的父亲说起。他父亲本来是要继承公爵的爵位的，但在圣彼得堡大学读书的时候，受到枯宁、克鲁泡特金、拉甫洛夫等当时走红的民粹主义思想家的影响，加了圣彼得堡大学著名的“柴科夫斯基小组”成为“民粹派”的一员。“民粹派”的意思就是“为人民利益奋斗的人”伊万的父亲和许多与他一样的青年贵族知识分自觉放弃了优越的质生活，主动到俄国广袤、落后的农村去帮助农民兄弟摆脱苦难。他们这超常态的行为怒了沙皇，而遭到了逮捕。狱后，伊万的父亲参与了1881年3月1日在冬刺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行动，侥幸摆脱了追捕，带着十一岁的伊万逃了圣彼得堡。

伊万和父亲一起在欧洲度过了一段狼迹天涯又颠沛离的生活之后，父亲染上重病，客死在法国西南位于加龙河下游的一家小旅馆里。在这家小旅馆，伊万遇见了刚从遥远的中国传教归来的莫里斯?比肖神父，莫里斯神父是位心的慈祥老人，他帮助伊万安葬了父亲，并收留了他，带他来到了波尔多的教区，也使伊万接到了中国文化。又过了些日，追捕的风已经过去了，伊万的亲戚辗转找到他，通知他回圣彼得堡继承爵位和家产。这时伊万已经对中国文化产生了厚的兴趣，他回到阔别八年的祖国，接受完等教育，料理了家事，便不远万里，只来到中国。

此时伊万来到了松竹斋的大门外，他抬仔细琢磨着门檐上悬着的长方形黑底金字匾额，嘴里振振有词儿地念着：“松、竹、斋！”

松竹斋里，林满江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宣纸，他看见伊万，赶迎来：“哟，伊万先生，今儿您怎么这么闲呀？”

“今儿我休息，瞧天儿不错，来转悠转悠。”

“嘿！您的北京话越说越地了，要是不看模样只听声音，还真不知您是外国人，您里边请。”林满江让了伊万。

伊万在铺里逛了一圈儿，坐到椅上，林满江给伊万倒上茶，俩人聊上了。

伊万端起茶碗：“林大伙计，你们琉璃厂这些铺的名字都有意思，什么‘翰文斋’、‘来薰阁’、‘博古斋’…”

“伊万先生，那叫字号。”林满江纠正着。

“字号？”伊万沉思了一下，掏了随带着的小本和一支笔“林先生，您给我讲讲，什么叫‘字号’？”

“得，您又来了，上回您拿这小本儿，我说一句您记一句，我足足给您讲了两个时辰，耽误了我多少事儿啊？您还真听甜儿来了，这回我可不能白讲了。”林满江摇着脑袋说。

“赶明儿我请您去同和居吃饭。”伊万诚恳地邀请。

林满江摆摆手：“这倒不用，您多带几位洋客人来就行了。”林满江端起茶碗喝了一茶，给伊万讲上了“琉璃厂的铺，卖文房四宝、卖字画、卖古玩，净跟文人、有份的人打，所以这字号就得起的雅，还要朗朗上，您听，这松、竹、斋叫起来多响亮！”

“松、竹、斋…”伊万琢磨了一下“可是…名不副实啊，这铺既不卖松树，也不卖竹。”

林满江放下茶碗：“嗨！这话可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林先生，我一直没明白，明明是卖文的，不叫文店，吗偏要叫南纸店？”伊万似乎是带着无尽的问题来的，于是林满江就给他解释，因为宣纸、徽墨、湖笔、端砚等都产在南方，所以大伙儿习惯上就把经营这类文房用品的铺叫南纸店，当然了，南纸店除了卖文房四宝也卖别的，像喜寿屏联、金石篆刻什么的。至于这铺的字号为什么叫松竹斋，那是因为东家是南方人，喜南方的翠竹，来到京城以后，又对北方的松柏产生了兴趣，这么着一来二去，松竹斋就成了铺的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