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的过程是一个人变成老鼠的过程。

我再次看见自己灰的影在北京金黄的光和透明的蓝天下迅速变成一只灰灰脑的老鼠，我胆小，容易受惊，恨不得能有一安全而温的让我躲起来，使我跟人的世界变成两个不同的世界，永远也不要接通，让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自然也不需要找工作，也不要吃饭，也不要穿衣服，我的扣扣自然也是一只小老鼠，就像从前无数次游戏一样，她偎在我的怀里说妈妈是老鼠妈妈，我是老鼠孩。然后我带领我的孩去觅，我相信大米和黄豆到都可以找到，如果实在没有，纸也行，找到我就和扣扣当场痛吃，我们的牙齿能良好，啮合使我们快乐无比，我们躲在角落里，谁都不知我们在这里，人的脚在我们看来就像一只大怪，又笨又重，动作缓慢，毫无灵，比起我们差远了，所以不靠谋他们本伤害不了我们，在这些笨重的脚冬冬地到来之前，我们总能快速逃跑，我们飞奔的时候轻如燕，有一飞翔的快，我们的肚贴地面而过，就像鸟类的翅膀与空气的。然后我们从安全的探来看到那些笨重的脚丧失了方向，这就是我们胜利的时刻。

有时候我们需要往里运粮（鼠类的这一习是我们从童话里看到的，我们亲目睹的运粮队伍是蚂蚁，那蚁类的长征曲折而悲壮，给我留下了刻的印象，这使我把蚁类的事迹安放到了鼠类的上），我们知秋天就要到来了，秋风一起我们的肤就知，我们认识落在地上的树叶，认识发白的泥土和枯萎的草，很早很早以前我们置于野地，我们还没有看见过城市、街以及下沟，秋风一起我们知收获的季节就到了，有许多谷、黄豆悬挂在它们的树上，我们远远就闻到了香气，但是从稻往上爬有些困难，我们最喜收割之后的土地，那些散落在地里的谷、黄豆和生在地里或者是禾茬之间，我们随地打一个就把它们藏起来了。这真是十分的好！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觉到自己的肤正在变、变厚，变成鼠类那样的灰，韧而厚，能顺利穿过臭沟、荒凉的工地，被推平的废墟，我完全认同这是一妙的，我的睛像黄豆那么大，小而亮，是世界上最的睛，我嘴的形状果断而锐利，有鲜明的指向，不像人类的嘴是横着长，不得要领。还有，我的尾同样值得赞，线条优修长，而且兼备多功能。

我对自己的各个位都已确认，当一名自由自在的老鼠就是我此刻的理想，当然最好像童话里的田螺姑娘，白天是田螺安静地藏在缸里，夜晚才变为人形，或者有人的时候变作一只老鼠，没有人的时候变回人，成为一名这样的耗据说要经历漫长的修炼，我只能望洋兴叹。

事实上，我的恍惚和幻想都不能改变我的现状，即使我躺在缸里（一只田螺）或者缩在下里，人的脸庞都会像一质般的到达我的跟前并且以正面对准我，空气会立即将压力传递到我的各个位，肤、发、睛、鼻、耳朵，面对压力我立即还原为人，我痛切地想：我为什么不是一只老鼠！然后我看对面的这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张人脸，人只有人脸最让人恐惧，只有人脸最备人的本质，人的其他分经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他的脸从黑暗（我视觉中的黑暗）里浮现来。他长有发，面光，横着长着两只睛，睛里是一类似石那样的冷光，鼻长在正中，有两个孔，并且奇怪地凸起来形成一个尖，人的嘴同样莫名其妙，就像被横着砍了一刀，而翻起来的暗红的就称为嘴。这样一副面孔我越看越到陌生和奇怪，就像看到一个外星人，他力大无比，无法驱赶，他要到哪里就能到哪里，无论是缸还是下，你本躲不开这些人脸，即使变成了老鼠人的脸还会悬浮在周围。

我在这面对面的压力下难以说一句完整的话，前的每一个人，只要我去找他，就总是预先把他放在了上帝的位置上，这使我事先就把自己吓得发抖，一次又一次，我无法控制，我明白这么害怕是愚蠢的，但是求职这件事就是一座万仞山或万丈渊，它是我永远也跨越不了但是活着就要面对的东西，那个人，那个我去找的人，他坐在办公桌的后面，他的就是一座万仞峰，面对面的压力由于求职这件事被放大了一百倍，而他的脸庞隐藏在这座万仞山的众峰之中，变得狰狞而大，他对我的控制由于我的呼应而更加骨髓，我说不该说的话，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我不得不像话剧演员那样背台词，我同时是蹩脚的编剧和蹩脚的导演，我给自己的台词卑微、游移、缺乏自信，我在心里反复练习，颠三倒四，优柔寡断，有时觉得这一句要在那一句的前面，有时又觉得必须正好反过来，有时认为要靠哀情制胜，有时又觉得要以乐观染人，我的台词完全像一些缺乏目标的蚂蚁在地上窜，忙碌而混，飞快地奔跑，碰到一棵草或一粒石又立即折返，劳而无功，空耗力。这些台词的蚂蚁就这样日夜在我的心里倒腾，不我提前多少天在心里念叨无数遍练习，这些蚂蚁永远形不成统一的队列。

然后我就站到了某个单位的某个门负责人的面前，这时我的全都被我无数遍练习过的台词蛀了无数个，我的和内心就像一蜂窝状的质，有一亏空的觉，我那些话本不是什么台词，而是某致命的、生死攸关的东西，台词这个词实在是太轻松了、太无所谓了，跟我要说的求人的话相比，一个是，另一个是血。我站在这个人的面前，血在我的上动，它们涌到我的脸上，我的脸涨得通红，它们回到我的心里，我就一脸煞白，它们无法正常动，在令人心惊的寂静中我听见自己血动的声音时断时续，在停顿的间歇中我突然惊觉，这是必须开说话的时刻，大的静场横亘在我的面前，犹如波涛汹涌的大河，我必须横渡过去才能到达彼岸。但我不知从哪里下脚，从某一块突的石或者是从一个低矮的草丛，无论从哪里下我都害怕，我预先知我永远到不了对岸，在我碰到之前它们就已漫过我的，有谁知一个没有退路的人应该怎样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