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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5/6)

摆着一溜扁圆的玻璃缸,一缸一缸的盛着酸萝卜、酸木瓜、酸姜、酸梨、酸芥菜、酸黄瓜,安凤是个馋嘴的女生,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每一样都那么诱人,值得拿上一只大搪瓷盅,买上满满一盅带回宿舍。但她上只有两分钱,她买了一块带缨的酸萝卜,沾上新鲜艳红的辣椒酱,又酸又辣又脆,有甜,还有甘,一添,就笑起来了。多妙的啊,此时此刻,那块带缨的酸萝卜从遥远的南镇,穿过三十年,停留在我的腔里,味绽放,涎奔涌,泪盈眶。

但那只公没有这样的受。

和人的觉很不一样,它看见地上有一只苍蝇,比较,比较笨,它不费灰之力,就把这只苍蝇叮来吃了。一只苍蝇下肚,就跟安凤一块酸萝卜下肚一样,公味缭绕。

就这样,这一人一就到了校门,人走去,也走去。

有一术,能从一空帽里变一只鸽,他把帽倒过来翻过去,又用,表示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往空中一抓,又再往帽里一抓,这一下,竟抓了一只活生生的鸽,手再一送一抛,鸽就飞了起来。鸽在你的飞,它的羽还会掉到你上呢,是真的鸽,它飞了一圈又回到了变戏法的人手上,他把它放到肩膀上,鞠躬。

但是有谁见过从帽里变大公来的呢?公比鸽大好几倍,它是我们生活的一分,不像鸽,只是一轻盈的奢侈品,从帽里变就跟变,他让我们难以置信。这个节目就是长脚创造的。他是一个奇怪的人,既会功夫,又会术,这两样行当本来火不容,却在他上奇妙地统一。他不光从帽里变公,还能变小猪。如果他生在当今的纽约,我相信他轻而易举就能成为世界级的术师。

但长脚消失已经多年,他生不逢时,他诡异的戏法与公和猪崽在一起,沉没在南中国乡村的晒谷场上,那里暮四起,汽灯被燃,黑暗中的蚊与飞蛾追赶而至,就像汽灯上了一大檐帽。零零散散的孩,端着板凳到晒场上,有唢呐声,但引不来多少人,节目也都古怪,叫三句半,快板书,群词,有清唱样板戏唱段,二胡独奏和笛独奏,最后是长脚的变戏法,他这样没有教育意义的节目是怎样混来的,没有人知。他提着一只箩筐就上来了,跟大家一样,穿着一双木板鞋,他像戽那样舞动着箩筐,从左边戽到右边,又从右边戽到左边,然后让一个小孩上来摸一摸箩筐的里面,好了,小孩下去坐好,他就开始转圈,他先慢慢转,后来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忽然停下,立定,手一伸,就从箩筐里掏了一只大公,公的羽很漂亮,放到地上,还会叮落地的蛾。大人小孩都很兴奋,拍手,说话,用脚跺地。这时长脚单手往空气中一抓,抓着了一个红布轴,再一抓,又抓着了一个,他一手一个,举过,哗的一下展开,只见一个布轴上写着“向江青同志学习”另一个则写“向江青同志致敬”

我肯定没有见过长脚,我觉得他是一个瘦而的人,长脸,肤微黑。他的面容模糊,但那只公则在汽灯的白光下异常清晰,它金红墨黑的羽,红饱满的冠,锋利的爪,犹如一个京剧武生,披挂齐全,在鼓声中步伐铿锵。我记得这只公是因为它在我们班宿舍呆过,安凤把它抱在怀里,她把它叫“二炮”她用一只手指拨它的羽,嘴里唤着。在宿舍昏暗的光线下,它的睛像人一样。那时候我就隐约到,公二炮不同寻常。我外婆曾说,世界上有少数的,少数的狗,少数的猪,是人变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看来,只有少数的人能看来。它们的爪是五爪,它们的睛跟人一样。总而言之,公二炮很可能有一颗人的灵魂。

这个念跟着我,像灰尘一样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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