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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仙(5/7)

地冲下了煤山。煤山的那一侧,隐隐可以听见腊梅尖利的女声,让你们跑,我们秋后算账,你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综合大楼就在码的最北端,看着近在咫尺,偏偏到都是禁区,到都挂着“此路不通,请绕行”的牌,我们离开棉仓库,在码工地旁边绕来绕去,好不容易走到那幢灰白的四层楼楼房下,船民们面面相觑,互相取笑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沾了黑煤灰,凝结了一层黄泥浆,看上去像一群逃难而来的难民。

光照耀着大楼前的坛,坛里伟大领袖的汉白玉塑像沐浴着一层灿烂的金光,伟大领袖军帽穿一件大衣,微笑着朝向船队的船民挥手。突然之间,吵吵嚷嚷的送孩的队伍安静下来了,一神秘而严峻的力量震慑了船民们躁动的心,迈向大楼的台阶就在脚下,但船民们看上去有所畏惧,脚步迟疑起来,大家都不愿意走在前面,德盛兀自冲上台阶,被德盛女人拽下来了,她说,你急什么?这大楼不是菜市场,是你随便的?我们怎么去,去说什么什么,要先商量一下嘛。王六指踮足朝楼上的窗仰望,嘴里说,王小改他们恐怕在楼里了,他们肯定抢先一步,恶人先告状了。大家都看着孙喜明,孙喜明沉默着,了颗香烟凶猛地了几,说,我们也有人受伤的,告就告嘛,为了个孩,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看看慧仙,又看看我,用香烟指着大楼说,东亮,你是这楼里长大的,熟悉情况,你先楼里打探一下行不行?送孩也不能送的,去找到,千万说清楚了,我们是捡到了一个孩,千万打听清楚了,我们到底该往哪儿送孩

我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这个任务。为了避免和传达室的顾瘸纠缠,我让孙喜明他们带着慧仙在大门等候,自己从一楼厕所的窗去了。这楼里的每间办公室,我都熟门熟路,我从一楼跑到四楼,很快发现我们来得不巧,偏偏遇上了义务劳动日,综合大楼几乎是一座空楼,妇联,计划生育办公室,民政科,所有办公室都是铁将军把门。我知应该上去通知楼下的人,但一到四楼我神使鬼差,忘了肩上的重任。犹如梦游童年仙境,我在走廊里奔跑起来。我跑到赵堂的办公室门前,抓住门上的圆形把手,向左转动一圈,还是那个把手,还是向左转动,但那扇门打不开了。这里曾经是我父亲的办公室,那扇镶着玻璃的门,我再熟悉不过了,过去那门上贴了一张“闲人免”的纸条,是父亲的笔迹,现在是一块有机玻璃的牌钉在门梁上,还是“闲人免”是四个规整的印刷字了。我不知我为什么要去推门,推了好几下,门推不开,门锁发金属尖利的震颤声,那讨厌的声音使我有。我走到四楼的楼梯,听见楼下隐隐传来了船民们的吵嚷声,应该往下走了,可是我神使鬼差地站在楼梯,不舍得这样离开四楼,我不知自己要什么。起初我脑里有个简单的想法,要不要在走廊上撒一泡,给那些耀武扬威的作个纪念?转念一想,我又不是小孩,不该幼稚的事情了。一抬,我看见了楼梯的大黑板,黑板上写着下工地劳动的急通知,那些粉笔字给了我灵,还是写好,写比较有意义。我从板沿上拿了一枝粉笔,写什么比较有意义呢?越是焦急我的脑越是一片空白,我急了一汗,突然想起当年有人批判我父亲的标语,库文轩是阶级异己分——那是什么意思?我始终不清楚阶级异己是什么罪名,但我断定那批判是尖锐的,刻的,富有意义的,于是我匆匆地在四楼的走廊上写了那行字,赵堂是阶级异己分

写标语是一件令人张的事,我扔掉粉笔跑到二楼楼梯上,站在那里平缓自己的情绪。我有后怕,楼下门厅早就哄哄的了,一男一女两个民兵,正端着步枪守在传达室的窗里,密切监视着船民的动向,传达室的顾瘸反而在外面,他挥舞着双手,一瘸一拐的推搡船民,嘴里不停地数落他们,你们船上人觉悟就是低,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个孩来添,东风八号要大会战了,谁还守在办公室里看报纸?谁顾得上接收一个孩?你们再在这里闹,我不了,让他们民兵来理你们。

我一下去孙喜明就朝我冲过来了,他说,你这孩,楼里没呀,你在楼上这么长时间,什么呢?我没法跟孙喜明解释什么,朝着船民们挥了挥手,都在工地上,我们赶走,把孩送到工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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