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秃从腋下一个货登记簿，封面上“货”两个字被贴掉了，改成了“人”陈秃打开他的人登记簿说，好，一个一个来，来呀，你们买猪抢得破血的，人登记怎么都缩在后面？来呀，孙喜明，你先来带个。

临时的人登记从孙喜明开始，到我结束，独独遗漏了慧仙。慧仙靠在德盛女人的怀里，睛盯着陈秃手里的登记簿，她炫耀似的念了两个字来，人，，其他字念不来，就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打呵欠的陌生小女孩，偏偏腊梅注意到了，女治安就是不一样，睛尖一些，比起男人细心很多，腊梅凑近了慧仙打量着，还鼻闻了闻她的脖，突然惊叫起来，等一等，这不是德盛家的孩！看这孩呀，她不是船上的，我一看就不是船上的孩，肤那么白，上也不臭，洗过澡的！要问清楚这小女孩的来历，她来历不明！

王小改和五癞他们一下都扑过去了，他们凑近了研究慧仙，研究了一番，得了统一的结论，腊梅说得对，这小女孩，肯定不是船上的孩。他们的睛炯炯发亮起来，盯着孙喜明，一叠声地追问，哪儿来的小女孩？怪不得有阶级斗争新动向呢，拐孩了？是谁家拐的孩？

孙喜明说，你们会冤枉人呢，我们拐孩什么，自己的孩都吃不饱，拐个别人的孩上船，让她天天喝河呀？

不准借题发挥，我们不肚的问题！王小改打断孙喜明的辩解，尖锐地说，我们负责登记人，你向我们说清楚，这是谁家的孩？

要知是谁家的孩就好办了。孙喜明挠着脑袋说，是她自己跑到船上去的，她妈妈——那个什么，一时找不见了，我们要把她送给政府。

王小改不耐烦地瞪着孙喜明，你还是船队队长呢，话也说不清，她妈妈到底怎么啦，说清楚呀。

小女孩这时候嘴，我妈妈不见了。她失松（踪）了。

什么叫失松？王小改没听懂，转过对孙喜明说，说呀，她妈妈到底去哪儿了？

孙喜明瞅瞅小女孩，咽了唾沫，还是不肯说清楚，王小改正要发作，孙喜明对他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把王小改拉到一边，凑到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治安小组终于明白小女孩的来历了，看起来他们没有理这件事情的经验，三男一女面难，围在一起商量着，腊梅抢在同事的前面，先下了结论，说，不可怜不可怜，反正这孩份不明。陈秃摊开那个上岸人登记簿，犯难地问小改，份不明的小孩，要不要登记呢？小改也拿不定主意，拿过登记簿，翻看着封底的登记条例，没有发现适用的条例，他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小孩也是人，怎么不登？要登！

我记得是在驳岸上，治安小组的人和一群船民围着慧仙，他们各尽所能，齐心协力，启发，联想，加上创造，艰难地登记了慧仙的第一份档案。我带着一支钢笔，一支圆珠笔，但是哪一支笔都没有派上用场，我没有机会参与任何登记工作。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QIANG慧仙。

一个糊的声音，带着小孩常见的齿不清，听起来难以分辨，陈秃没有听清，你姓张，弓长张？还是姓立早章？要不然你姓枪？你姓一把枪的枪？

你才姓一把枪的枪，我会写，我写给你们看。慧仙蹲在地上，抓起一块煤渣写了个字，原来是个“江”旁边的治安队员都异同声地念来，江，原来她姓*的江呀。

小孩，你记不记得你的生年月呢？

什么年月？

生年月听不懂？好，你告诉我们你几岁，我们就知你是哪一年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