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两个都很好的丈夫。她有三个儿，如今儿又有了儿，动迁办公室的人来动员她搬家。她躺在床上，闭着睛。那些人对她说，老太太，搬家住新房晚年享福吧，这儿要盖大银行。你也该积极合，建设社会主义嘛。后来，他们就动手搬她的东西。东西很快就搬空了。他们要把老太太抬去，放到光下，他们说，光一照她就能睁了，他们大声说，别装了，老太太。闭睛也得搬，不搬不行。他们凑近她，仁已经模糊了。他们摸她的脉，什么都没了。他们向领导汇报说一个老太太的死与他们相关。领导请来法医。法医说两天前老太太就过去了。他们说这法医真好，既会办事又幽默。

我想起那双睛，它闭上了，但好像还在问我：你要说什么？

我终于无话可说，死了。

十二

老师把所有在籍的孩都分到学习小组。学习小组设在房大的同学家。我提不参加学习小组。老师对我提的不参加课余小组学习的理由行了无情的嘲。她说，是人都怕疯。

我坐在座位上，老师站在讲台上，同学们望着老师，老师在酝酿。她生气时更漂亮，因此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她终于像河一样说开了。我站起来，离开座位。我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我一步一步地靠近讲台，这也许是我可怜的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教室里突然静了。

我站住，站在老师面前，像电影里英雄掏枪一样沉着（我的睛盯着老师），慢慢地抬起右手，一个变形肌组织萎缩的小手指使全班女生和胆小的男生闭了。

我记得老师也使劲会上了双。她闭着睛对同学们说可以放学了。从这时候，我明白了老师的话：是人都怕疯。

我获准不参加学习小组。

十三

沃安是新搬来的。他瘦个儿，脸很窄，下也是尖尖的。他的发像枯黄的草，杂地挤在脑袋上。他总是习惯地打冷战。如果有人问他，冷吗2他上回答。不冷！说是一习惯，那么没人问他冷的时候，他也说不冷。大概是因为没爸养成的习惯。沃安也八岁。

大娃在讲前的历史，他讲得很神秘。疯怎样，他自己怎样。小娜踩着别人逃到了街上，最后讲了二羊差儿被掰断的右手小手指。

沃安听得漫不经心，他认为故事并不像大娃讲得那么彩。

他三岁去过西藏，据说五岁见过熊。他爸爸活着的时候是科学家，研究老虎大象雪豹狗熊。好多吓唬女人和孩的事他和妈妈都不怕，即使爸爸没了也不怕。

他最终没有打断大娃的故事，只是在大娃讲完他的故事时，又讲了自己的故事。

小格桑是我在西藏时的朋友。

我当然去过，我去西藏的时候才三岁。

小格桑跟你们一般大，现在也一般大。但他比你们厉害。他一个人整死过一个大人。是为他爸爸报仇，他就那么一个可怜的爸爸。

我认识小格桑的时候，他就没爸了。

杀人犯小格桑一定被枪毙了。

没有。

坐牢了？

不坐牢。报仇不算是杀人犯。再说西藏也没有牢。小格桑被拉到刑场，枪一响，他就跑了。

这么说你是英雄小格桑的朋友2

哪里，至少他是了不起的。

孩们从来都是这样更换皇帝的。大城被晒在一边儿。他认定沃安是个连墙也翻不过去的熊包。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学会了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