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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3/4)

树的河。我竭力想像那公飘飘飞的形象,希望它逃脱所有的灾难,我很想让公也穿上一双大的黑胶鞋。我祖父曾经预测幺叔会死于蹄之下。他心里隐隐觉得送给幺叔的黑胶鞋会变成灾,招来许多嫉恨。一九五六年传来乡下幺叔的死讯,说他死在老家那条河里。死的时候全,脚上留有一双黑胶鞋。

一九五六年我刚刚世,我是一个丽而安静的婴孩。可是我的记忆里,清晰地目睹了那个守灵之夜。月光地里浮起了秋蝉声,老屋的石磨边围着黑压压的守灵人。沉默的人影像山峰般岿然伫立,众多的老人、妇女、孩和男人们错落有致,围护一颗莲心——我的死去的幺叔。我听见一个雪白雪白的男孩在敲竹梆,每烧完一炷香就敲六六三十六下,三十六声竹梆渐渐把夜了。我睡在摇篮里,表情哭未哭,沉浸在一纯朴的来自亲情的悲伤中。我第一次看见了溺而死的幺叔,他浑发蓝,双目圆睁,躺在老家大的石磨旁。灵场离我远隔千里,又似乎设在我的摇篮边上。我小小的生命穿过枫杨树故乡山人畜的包围之中,颜面红,息不止。溺死幺叔的河在我的目光里,河在月光下嘤嘤作响,左岸望不到边的罂粟随风起伏摇,涌来无限猩红望。一派生生死死的悲壮气息,弥漫整个世界,我被什么刻厚重的东西所打动,晃晃悠悠地从摇篮中站起,对着窗外的月亮放声大哭。我祖父和父母兄弟们惊惶地跑来,看见我站在摇篮里哭得如痴如醉,睛里有一纯洁的泪光越来越亮。我是不是还看见幺叔的灵从河中浮起,遍荧光,从河的左岸漂向右岸?我是不是预见幺叔无法逾越那条湍急浊黄的河,恐惧地看到了一个死者与世界的和谐统一?多年来我一直想寻找幺叔溺死时的目击者,疯女人穗和那条野狗。祖父记得幺叔的很好,即使往他脖上系一块铁砣也不会淹死。那么疯女人穗有什么本事把鳗鱼般的幺叔折腾而死?据枫杨树乡亲们说,他们没有料到幺叔会被河淹死,后来见疯女人穗漉漉地往岸上爬,手里举着一只乌黑发亮的黑胶鞋,才知了事故。人们都在场院上晒籽,谁也没注意河里的动静。只有幺叔养的野狗把什么都看清楚了,那狗看见河里长久地溅着和一对男女如鱼类光的影,一声不响。谁也没听见狗的叫声。他们说如果那时我飞临枫杨树故乡,俯视的也将是个寂静无事的正午。可是我依稀觉得幺叔之死是个天地同设的大谋。对此我铭记在心。在枫杨树人为幺叔守灵的三天三夜里,疯女人穗披麻孝地没于灵场石磨附近。她发散,痴痴呆呆,脸上带着古怪而丽的神情。她跪在幺叔的遗旁,温情地凝视死者蓝宝石一样闪亮的面容。穗的半埋在满地的纸钱里,一阵夜风突如其来散纸线,守灵者看到了她的左脚光着,右脚却穿着我幺叔的黑胶鞋。

另一只黑胶鞋却失踪了。我不知幺叔脚上那双黑胶鞋是什么时候逃离他的烂泥脚掌各奔东西的。

我听说过疯女人穗的一些故事。枫杨树一带有不少男人在天里把穗罂粟丛,在野地里半夜媾,男人们拍拍穗丰实的房后一溜烟跑回了家,留下穗独自沉睡于罂粟的波狼中。清晨下地的人们往往能撞见穗的睡态。她面朝旭日,双微启,无数晶莹清凉的珠,远看晨卧罂粟地的穗,仿佛是一艘无舵之舟在左岸的猩红狼里漂泊。我听说疯女人穗每隔两年就要怀一次。产期无人知晓,只说她每每在血包破掉以后爬向河边,婴儿掉中,向下游漂去。那些婴孩都极其丽,啼哭声却如老人一样苍凉而沉郁。

在枫杨树河下游的村庄,有好些顺而来的孩慢慢长大,仿佛野黍节,满原始的浆。那些黝黑肮脏的孩面容生动,四肢捷,多次现在我的梦境中。我恍恍惚惚觉得他们酷似我死去的幺叔,他们也许是死者幺叔的血结晶,随意地播黑土地生长开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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