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碎就砸碎了吧，这有什么？老康你他妈的老糊涂了。

老康意识到许多香椿树街的老熟人已经听不懂他的话，心里涌了许多悲凉。老康走到从前的寿康堂前时再次站住了，他看见药店关着门，门上挂了一块纸牌：今天学习不营业。

老康兀自冷笑了一声，他想药店怎么可以随便关门呢，学习要还是人命要？假如有人来抓急药怎么办呢，真是罪过，老康愤愤地想着就在药店的台阶上坐下来，多年以来老康背着纸筐在香椿树街上走来走去，中途总要在这里歇一气。

午后的天空忽然掠过几朵乌云，石路面的一半光急速地退去，风起来。不远有人家的窗被秋风推来弹去地嘎嘎作响。卖桔的摊贩抱着一只竹筐在街上奔走。雨徐徐地落在屋檐和街上，落在老康半秃的上，老康伸手接住雨，说，这雨也下得怪。

从前的秋雨都是在掌灯时分开始，淅淅沥沥下上一夜，现在秋雨偏偏在白日里下，噼噼啪啪地下，还溅起一阵充满怪味的烟尘，老康打了一个嚏。又说，罪过，怎么下这雨，这雨淋不得，淋了雨要受凉的。受了凉伤胃伤脾，就要补气，他们就要来买姜片了。

老康不知那个穿绿裙的女孩是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的，女孩一只用夜饭缀成的箍，长发漉漉地披垂下来，有滴从她单薄的衣裙角上滴落在地上。女孩正敲击药店的门，老康认得那是打渔家的，女孩琪，但老康忘了女孩琪一个月前已经溺死在河中了，因此老康像遇见别的熟人一样，摊开手掌里的几块瓷片给女孩看，他说，多好的东西，可他们把它砸碎了。

女孩说，药店的人怎么不给我开门？

老康说，你没看见门上的牌？他们去学习了，今天不开门。

为什么不开门？女孩纤细的手指仍然叩击着药店的木板门，她的痕斑斑的脸上充满了悲戚之，女孩说，我想买八粒安眠药，只要八粒安眠药。

你让雨淋坏了，会伤风的，也许还会发，你不该买安眠药，该要糖姜片。老康想了想说。对，三片糖姜，半个钟一片，糖姜片就在十九号屉里。

女孩轻轻地叹了气，她不再叩门，转过脸来观望着雨中的香椿树街。女孩苍白的脸颊、黑的长发以及自衣绿裙都隐隐泛一圈光。老康想这个女孩真奇怪，秋天气穿着裙，冒着雨到药后来买安眠药。以前也有个女孩喜到药店来买安眠药，但老康想不到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也想不起那是谁家的女孩了。老康觉得自己老了。记忆力每况愈下，所有清晰的记忆竟然都局限在二十年前的范围之内，老康摇着把手里的几块瓷片臧在中山装袋里，缓缓地转过来面向着街。恰好看见洗铁匠剩下的一条狗狂吠着穿过雨地，狗的后胆一曲一拐地，一路淌着血滴，可以发现它拖着一截铁丝，铁丝松弛地拴在它的上，当狗一路奔跑时铁丝也在石路上沙拉拉地一路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