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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5/7)

僧人觉空说,这是导致父王英年早逝的最重要的原因。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在大燮前的红墙下毙命的那些宦官,他们明显是因为饥寒而死的。他们等待着燮王将他们召回中,坐在红墙下持了一个冬天,最后终于在大雪天丧失了意志,十几个人抱在一起死于冰雪之中。这么多年来我始终对他们的选择迷惑不解,他们为什么不去乡间植黍米或者采桑养蚕,为什么非要在大燮前白白地死去?我问过僧人觉空,他建议我忘掉那件事,他说,这些人可悲,这些人可怜,这些人也很可恶。

我对宦官阉竖的坏印象也直接来自觉空,我从小到大没有让任何阉人伺候过我,当然这都是我成为燮王之前的生活。我没想到这一年皇甫夫人对役的调整如此波澜壮阔,她接纳了南三县送来的三百名小阉人,又准备逐无数弱多病或者格不驯的女,我更没有想到我的师傅僧人觉空也列在皇甫夫人的闲人名单里。

事前我不知觉空离的消息。那天早晨我坐在繁心殿上,接受殿外三百名小阉人的万福之礼。我看见三百名与我同龄的孩跪在外面,黑压压的一片,我觉得很好笑,但皇甫夫人和孟夫人就坐在我两侧,我不宜笑声来,于是我就捂着嘴低下笑。等我抬起来,恰恰看见那些孩的队列后面跪着另一个人,我看清了他是我的师傅僧人觉空,他卸去了大学士的峨冠博带,重新换上了一袭黑袈裟,直上跪在那里。我不知觉空为什么这样。我从御榻上起来,被皇甫夫人制止了。她用寿杖的端压住我的脚,使我不能动弹。觉空不再是你的师傅了,他上就要离,让他跪在那儿向你别吧。皇甫夫人说,你现在不能下殿。为什么?为什么让他离?我对皇甫夫人声喊叫。你已经十四岁了,你需要师傅了。一国之君需要臣相,却不需要一个秃和尚。他不是和尚,他是父王给我请来的师傅。我要他留在我边。我拚命摇着说,我不要小宦官,我要觉空师傅。可是我不能让他留在你边,他已经把你教育成一个古怪的孩,他还会把你教育成一个古怪的燮王。皇甫夫人松开寿杖,在地上笃笃戳击了几下,她换了一温和的语气对我说,我并没有驱他的意思,我亲自向他征询过意见,他说他想离,他说他本来就不想你的师傅了。不。我突然狂叫了一声,然后不顾一切地冲下繁心殿,我冲过三百名小阉宦的整齐的队伍时,他们都仰起脸崇敬而无声地望着我。我抱住了我的师傅僧人觉空放声大哭,繁心殿前的人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我听见我的哭声在周围的寂静中异常嘹亮。

别哭,你是燮王,在臣民面前是不能哭的。僧人觉空撩起袈裟一角拭我的泪,他的微笑依然恬淡而圣洁,他的膝依然跪在地上。我看见他从袈裟的袖那册《论语》,他说,你至今没读完这书,这是我离的唯一遗憾。我不要读书。我要你留在里。

说到底你还是个孩。僧人觉空轻轻地叹了气,他的目光如炬,停留在我的前额上,然后从我的黑豹龙冠上草草掠过,地用一忧郁的声音说,孩,少年为王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不幸。我看见他的手颤栗着将书册递给我,然后他站起来,以双袖掸去袈裟上的尘埃,我知他要走了,我知我已经无法留住他了。师傅,你去哪里?我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苦竹寺。僧人觉空远远地站住,双掌合十朝天空凝望了片刻。我听见他最后的模糊的回答,苦竹寺在苦竹林里,苦竹林在苦竹山上。我泪满面。我知这样的场面中我的表现有失统,但我想既然我是燮王,我就有权我想的任何事,想哭就哭,祖母皇甫夫人凭什么不让我哭呢?我一边抹着泪一边往繁心殿上走,那些小阉宦们仍然像木桩一样跪在两侧,偷偷地仰望我的泪脸。为了报复皇甫夫人,我踢了许多小阉宦的,他们嘴里发此起彼伏的声,我就这样一路踢过去,我觉得他们的无比柔也无比讨厌。

觉空离的那个晚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珠,我倚坐在窗栏上暗自神伤,灯在夜来的风雨中飘摇不定,而院里的芭蕉和的枯枝败叶上响起一片沙沙之声,这样的雨夜里许多的事在静静腐烂。书童朗读《论语》的声音像飞虫漂泛在夜雨声中,我充耳不闻,我仍然想着我的师傅僧人觉空,想他睿智而独特的谈吐,想他清癯而超的面容,也想他离我而去时最后的言语。我愈想愈伤心,我不知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喜的僧人觉空赶走。

苦竹寺到底在哪里?我打断了书童的朗读。在很远的地方,好像是在莞国的丛山峻岭中。到底有多远?坐车去需要多少天?

我不太清楚,陛下想去那个地方吗?

我只是随便问问。我哪儿都想去,可哪儿也不能去。皇甫夫人甚至不让我跨门一步。

这个雨夜我又了恶梦。在梦中看见一群白的小鬼在床榻四周呜呜地哭泣,他们的形状如布制玩偶,却酷似一些熟悉的人,有一个很像被殉葬了的杨夫人,还有一个很像被割除了手指和的黛娘。我吓了一冷汗。梦醒后我听见窗外夜雨未央,床榻上的锦衾绣被依然残存着白小鬼飘忽的影,我恐惧万分地拍打着床榻,榻下瞌睡的女们纷纷爬起来拥到我的边,她们疑惑不解,彼此面面相觑,有一个女捧着我的便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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