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怀抱小手炉的老先生。老先生因为生意清淡，正倚着绸布店的橱窗闭目养神，他觉到有人急促的气哄哄地到脸上，一睁看见五龙焦的地站在摊前东张西望的。

你要写封平安家信吗？

什么家信？我没有家。五龙咯嚓嚓地掰着自己的手指，他低着说，你写去的信都能收到吗？

当然，只要是活人，只要有地址。写信的老先生放下手炉，拿起纸墨问，你写给谁？

可是我不知地址，我也不知他的大名叫什么，五龙求援似地看着老先生，他说，是六爷，六爷，你应该知他的，邮局的人肯定也知他的。

你是说吕丕基？老先生惊诧地放下笔墨，你给他写信？写什么？你想参加他的码兄弟会吗？

你就写阿保了织云，他会明白的。

我听不明白，老先生盯着五龙的脸看，他迷惑地问，你是谁？写这样的信？我还从没有写过这莫名其妙的信。

别那么多，五龙沉着脸冷冷他说，照我说的写，我多给你一半钱。我有钱。

我倒是知吕丕基的地址，有许多店主跟他要帐，不敢去见他人，就让我写信。老先生嘀咕着铺开纸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对五龙说，我不想写那个脏字，就写私通吧，一样的意思。

随便，只要六爷明白就行，五龙俯视着信笺说。他从棉祆里掏了一块钱放在桌上，突然想起这就是阿保在澡堂里给他的一块钱。就用这钱给他送终吧。五龙朝街的四周环顾了一圈，冬天的路人行匆匆，没有谁留意他，没有谁能猜透他纷繁的心绪。

五龙一次钱就是写这封信。钱要在刀刃上，他想象了阿保的淡黄的人从上渐渐剥落的景象，一块钱太值得了，如果一块钱买阿保的一条命简直太值得了。

瓦匠街的店铺在三天后都听说了阿保的死讯。据说阿保被剥光衣服到一个麻袋里，扔了江心。了结阿保命的是码兄弟会的人，他们平素与阿保相熟。离开码后这群人闯到江边的小酒馆喝酒，有人哭着撒酒疯，站在桌上大骂六爷无情无义，把他们兄弟会当苍蝇一样。这事很快地张扬开了，甚至有人知阿保的死因跟米店的织云有关，阿保打翻了六爷的醋坛，结果把命丢了。

没有人知五龙的信，五龙早晨在炸油条的大锅前听人说阿保昨天死了。他提着篮的手立刻颤抖起来，收到了。五龙挤在人群中喃喃低语，六爷收到信了。他提着装满早的篮一路狂奔，铜壶里的豆浆晃着，滴在路上，到了米店门他站住，突然怀疑起消息的可靠，这么快，才三天的工夫，那封信真的起作用了吗？

冯老板坐在店堂里喝茶，看见五龙神仓皇地回来，又朝门外跑，他在后面喊，你什么去？大清早的像丢了魂。

我去一趟。我去看死人。

谁死了？谁又死了？冯老板站起来追问。

阿保！五龙奇怪而响亮的声音把冯老板吓了一。冯老板没来得及问个清楚，五龙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从瓦匠街到江边码隔了三个街区，五龙撒狂奔着，穿越早晨漉漉的街和人，到达码时太正好从吊机笨重的石墩上起来，江岸上一派辉煌的日景象，五龙骤然止步，他觉得心快从咽里来了，整个世界向他放刺的光芒，他面前的江边码清新空寂，昔日暗可怖的印象在瞬间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