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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耳朵(6/6)

家的那把烧壶,现在各地的铝制品厂不再生产这么大的壶了,一壶烧开了,能够满三个瓶,你想想它有多么实用吧。我记得那把壶的提手上缠着红布条,壶平时是黑糊糊的,但到了逢年过节前我母亲会用盐把它净净的,一就像新的了。壶底却是个例外,由于让白铁铺的老家伙们换过,补上去的白铁多少有让人放心不下,我母亲害怕会把壶底薄了,只能让它黑着。

他们都骂我懒。我母亲说我懒,我哥哥自己那么懒,他居然也声声骂我懒。我不是懒,我只是怕烧开,他们偏偏最喜让我去烧开。我不能告诉他们我为什么怕烧开,告诉他们他们也不相信的。当我提上壶去自来上接,听见壶底的溅声,我会想起白铁铺的老们敲白铁的声音,咚咚咚,哐哐哐,我的耳受不了。等我再把壶提到炉上,听见火苗吞噬壶底的迹时发咝咝的声音,一切就更令人难以忍受了,我会耳朵疼,火苗会蹿我的耳朵,我会到一细微而尖锐的灼痛袭来,那灼痛发生于壶底的圆形白铁,终止于我的耳朵。

壶里的,壶里的日,好多冷烧成了开,日也一天天过去了。我们街上的白铁铺有一天关门大吉,据说是给里面的老们落实政策了。就我的理解,这对于白铁铺里的五个老是一解放;对于我母亲这样节俭成的家妇女却是一不公,那五个老不敲白铁,苦了街上所有勤俭持家的妇女,后来她们只好把坏了的盆啊桶啊都拿到河对面的小柳树街去,那条街上的人倒是敲白铁的世家,手艺比老特务他们要好得多,但是带着那些东西走那么多路,毕竟是不方便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特务是在育场旁边的街心园里,大约是八十年代的一个天。有一群老人在街心园里打纸牌,我看见一个耳朵的老坐在人群里,格外醒目。那是一对紫红的绒布的耳朵,这稀奇的东西你向他的主人多看两,我认了他。老不错,模样没有变得更老,当然也没有变年轻,我认他以后就下意识地躲开了。多少年来我一直害怕撞见这个老人,但是他的那副耳朵确实太稽太招惹人了,我走过去又退回来,假装看他们打纸牌,目光忍不住地落在那副耳朵上。我在猜老为什么要这么个玩意儿,天了,天气一也不冷,别人的耳朵都大大方方地沐浴着光和风,他为什么非要着这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我对老的耳朵了就会多虑,会不会我们兄弟俩当初把他的耳朵揪坏了呢?这份疑虑使我的心情沉重起来。我和我哥哥曾经谈起老特务和他的耳朵,他居然是一副惘然不解的样。我是记得那老,他敲白铁嘛,手艺不错。我哥哥瞪着我,神中充满了被羞辱后的恼怒,你说我打他,打过他的耳朵?造什么谣?我什么时候扁过老的?我以前是好打架,可怎么打也打不到个糟老上,怎么打也不会去打人家的耳朵呀!

我不敢确定我哥哥是健忘还是故意抵赖。往事都一样蒙着岁月的灰尘,有的分清晰,有的分模糊,就看风过后灰尘是越积越厚还是悄然消失了。我哥哥的态度起初让我吃惊,最终却是令我到轻松的。既然他已经把那年夏天在白铁铺发生的事情忘了个光,我何苦非要对一次青少年时代的恶行耿耿于怀呢?我们兄弟俩的情一直很好,不仅如此,在许多事情上我们是同盟,比如对待家里的那些破烂,母亲怎么也不舍得扔,谁扔就要跟谁拼命的样,而我们兄弟俩经常在一起密谋,如何让那些破烂自然而必要地消失,又不伤害母亲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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