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鱼，两个女人的关系也是和睦的，但有了鱼之后，她们的关系几乎可以说是亲如妹了。

她们互相赠送自己的拿手好菜。柳月芳善于腌鱼，这大家也能想见，每年收那么多鱼，一时吃不了，腌起来，这么吃那么吃，熟能生巧，自然就有心得会。但张慧琴不一样，这个女人是巧媳妇能无米之炊，她送过来的什么东西柳月芳都觉得好吃，菜馄饨好吃，盐炝豆好吃，白切肚肺好吃。有一回柳月芳去串门，看见张慧琴一个人在吃饭，没有菜，只有一碗汤，是海带葱汤，了几滴麻油，柳月芳是好奇，拿了勺尝了一，味居然也很好！

那时大家还不说发掘人才这时髦话，柳月芳尽自己也很能，但她是真心赞赏女邻居的厨艺，加之居林生在外面结的朋友多，家宴便也多，凡是有一定规模的家宴，柳月芳必然央求张慧琴来帮忙。张慧琴从来不推辞，大家知她这个人的，你看不起她她在你背后吐唾沫，你敬她一尺她还你一丈，柳月芳跟她要好，她用自己的发卡为柳月芳掏过耳垢。张慧琴在居家厨房里忙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柳月芳无形之中沦落为她的助手，自己还不知。张慧琴听表扬，她这边忙着耳朵还竖着，听桌上客人对她手艺的反响，反响当然是不错的，大家对居林生大夸柳月芳的厨艺，张慧琴也不计较，只是捂着嘴对柳月芳咯咯地笑。倒是柳月芳不好意思贪功，她要把女邻居推去引见给客人们，张慧琴死也不肯，她说，人家都是脑脑的，我又不认识人家，我又不能提，去见面算哪一？

就像餐馆里的厨师一样，等到宴席散了，便到两个女人吃工作餐了。工作餐以残羹剩饭为主，柳月芳总过意不去，她建议张慧琴带这个回去。不要，带那个回去，人家也不要，张慧琴说，我把那个大鱼端回家就行了。

柳月芳知张慧琴吃鱼，这不奇怪，还有吃蚕蛹吃的人呢，柳月芳自己的饮是比较雅致清淡的，她的饮风格自然也影响了丈夫和儿，他们一家人都忌讳吃牲畜鱼禽的，也不知为什么，好像觉得吃那些东西有低贱，有野蛮，下不了嘴。张慧琴多次怂恿她尝一筷红烧鱼，柳月芳能够想像她的鱼有多么味，可就是不敢接过张慧琴递过来的筷。张慧琴说，你不吃鱼就别吃，吃里面的雪菜和粉。柳月芳不好拂人好意，夹了一筷粉，味果然是无比鲜，但人的心理作用是很大的，柳月芳莫名地觉得那粉的味也来路不正，味得有下贱。

据柳月芳后来告诉邻居，那几年她送给张慧琴的鱼可以装一卡车了，邻居们清楚她说得有夸张，但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大家都记得鱼的风光岁月也是居林生的风光岁月，而居林生风光，张慧琴作为居家最亲密的邻居跟着沾光，沾的主要是的光，除了节时候的鱼，平时张慧琴的炒青菜碗里会盖着两三个、鸭什么的。别人好奇，张慧琴也不在乎，指着隔说，柳月芳送过来的，她家人嘴刁，什么都不吃，拿过来我们吃——怎么不吃？鱼、、鸭，都很好吃的！

很可惜，张慧琴与柳月芳两家以鱼为媒的友情后来趋于冷淡了，两家的主妇仍然来来往往，但没有了鱼的穿针引线，这友情好像一件贴的旧衣服，不知哪里有松，随时会绽线，谁也不敢穿。如果我们有心以此为例来考查邻里关系在新形势新时代的嬗变，时尚恐怕是个罪魁祸首。对的，首先要归咎于时尚的变迁让大家摸不着脑，不知从哪年开始，人们送礼不送鱼了，除了甲鱼偶尔可见，过年时候人们送来送去的东西开始与世界接轨，以西洋参、鳖、螺旋藻、脑白金一类的营养保健品为主，辅之以包装携带方便的山珍海味——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鱼呢，好像被人遗忘在池塘里了。这是鱼的幸运，但却是张慧琴的不幸——此话是背着张慧琴说的，当她面说非挨她骂，不吃饭会饿死，不吃鱼死不了的。谁都知张慧琴家的儿女都长大了，挣钱了，有个儿个，发了财，买多少鱼都买得起。我没有看轻张慧琴的意思，只是要说清楚这其中的变故原因是多方面的，另外一个原因与居林生仕途失意有直接关系。我们香椿树街的人一直以来都对居林生的官运抱有一盲目的信心，后来却听说他爬不上去了，不仅爬不上去，还因为年龄偏大、没有学历、缺乏政治理论修养和专业领导才能等诸多因素，掉下来了。至于那个谣言，说居林生下台是因为喜拧女同事的，拧多了把自己拧下台来，可信度就不了，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人因为拧把自己的政治前途拧掉了的事，一定是那些忌妒居林生的人编排来的谣言。听途说不足信，不过邻居们相信居林生确实是掉下来了，他们得这个结论依据的是自己的观察，每年过年前夕送礼峰的时候，居林生家门前冷冷清清的，有时候迎着暮看见一个人拎了东西站在他家门，细看一下，是居林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