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理！

没有人知锦红对未来的生活有何打算。她的亲戚同样也不知。锦红对她的同学小玉是比较亲近的，她告诉小玉别再为她介绍对象。我迟早是要结婚的，锦红说，没你们的事，我心里有主张。小玉曾想打探那个人选，费尽了也没成功，只是听锦红说，妈妈反正不在了，我的事我自己主。

谁也猜不到锦红心里的那个人。也许这会儿有聪明的读者已经猜到了那个人，猜到了也没关系，反正锦红的故事说得差不多了。

锦红生命中值得纪念的第二个雨天很快来临了。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傍晚时分下班的人群着雨披骑着自行车仓皇穿越雨雾，街上一片嘈杂。锦红扶车站在铁路桥的桥里，她没带任何雨，看样她是在躲雨。小玉路过桥时看见锦红，她停下来要把雨披借给锦红。锦红摇，她说是自行车的车胎被扎破了。小玉顺手指了指旁边耕的修车棚，说，那赶快去补胎呀。锦红笑了笑，说，是呀，得去补胎。小玉骑上车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建议不合理，她也是知锦红和耕二十年前的过节的，小玉回看看锦红，正好看见锦红在桥里打开一把雨伞，一把玫瑰红的尼龙伞，小玉还纳闷呢，她带着伞，离家又这么近，为什么站在桥里躲雨呢？

二十年以后锦红打着一把玫瑰红的雨伞向耕的车棚走去。耕对即将发生的传奇毫无觉察，他看见一把雨伞突然挤了他的局促的修车棚，许多珠洒落在地上，然后他看见一个女人的脸从雨伞后面来，是锦红的脸。锦红的神情很平静，但她的嘴在颤动，锦红枯瘦的面颊上很燥，没有淋雨的痕迹，可是她的睛里积满了，她的睛里在下雨。

锦红坐了下来，坐在一只小扎上，散发着隐隐的雾气。她的目光省略了耕的脸，在他的膝盖和手之间游移不定。

耕不敢相信自己的睛，他的手上还抓着一团油用的纱团。你来什么，耕没法掩饰他的慌，他把纱团了袋，你要修车吗？

锦红仍然盯着耕的膝盖，锦红说，今天我送上门来了，我们的事，得有个结果。

什么结果？什么结果不结果的。耕嘟囔着，向后面缩了缩，又说，都过去二十年了，你没看见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还要什么结果。

你在装傻？锦红说，我送上门来，难是找你来算账的？你这样装傻可不行。你一直是一个人，我现在也是一个人过，我的意思，你要我先开吗？

耕这回听清楚了，耕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年的往事在这个瞬间全浮上了心。耕有害怕，有茫然，有一惊喜的觉，也有一虫咬似的悲伤。耕不敢相信自己的睛，他看见锦红的一只手迟疑地解开了衬衣的第一颗纽扣，锦红浅短的沟半掩半，一颗暗红的疣清晰可见。耕突然嘿嘿地笑了。你是糊涂了？他说，你没听说我跟冷娟的事？卤菜店的冷娟。我们好了两年了，别人都知，你不知？

锦红的颤动了几下，她的腔内一定发了尖叫声，只是耕没有听见。她没有叫声音来。锦红的目光变得僵直，一一地下坠，落在耕的鞋上，是一双穿破了的旅游鞋，鞋上沾了一块泥。锦红慢慢地伸一只手，把那块泥抠掉了。锦红突然清了清嗓，说，如果我和冷娟都愿意，愿意跟你，你会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