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不得，你猜怎么样了？张云兰从铺调到东风卤菜店去了！早不调晚不调，她偏偏在我母亲好了那五条以后调走了！

我记得小兵的母亲到我家来通报这个消息时哭丧着个脸。都怪我不好，多事，女邻居快哭来了，你忙成那样，还让你一气了五条，可是我也实在想不通，张云兰在香椿树街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就在这节骨上调动了，气死我了！我母亲也气，她的脸都发白了，但是她如果再说什么难听的话，让小兵的母亲把脸往哪儿放呢？人家也是好心。事到如今我母亲只好反过来安女邻居，她说，没什么，没什么的，不就是熬几个夜费一线嘛，调走就调走好了，只当是学雷锋好事了。

很少有人会尝到我母亲吞咽的苦果，受到愚的岂止是我母亲那双勤劳的手，我们家的纫机也受愚了，它白白地为一个势利的女人吱吱嘎嘎工作了好几天。我们兄弟妹五人的胃也受愚了，原来我们都指望张云兰提供最新鲜的、最的和最的鸭呢。不仅如此，我们家的篮、坛和缸也受愚了，它们闲置了这么久，正准备大显手腌这腌那呢，突然有人宣告，一切机会都丧失了，你们这些东西，还是给我空在那儿吧。

我们对于节菜肴所有好的想像，最终像个皂泡似的破灭了。我母亲明显带有一幻灭的怀疑，她对我们说，今年过年没东西吃，吃白菜，吃萝卜，谁要吃好的，四钟给我起床，自己拿篮去排队！

我们怎么也想不通，我母亲给张云兰了这么多，反而要让我们过一个革命化的艰苦朴素的节！

除夕前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我记得我是让我三哥从床上拉起来的。那时候天还早，我父母亲和其他人都没起床，因为急于到外面去玩雪，我和我三哥都没有顾上穿袜。我们趿拉着棉鞋，一个带了一把瓦刀，一个抓着一把煤铲，计划在我们家门前堆一个香椿树街最大的雪人。我们在拉门闩的时候觉到外面什么东西在轻轻撞着门，门打开了，我们几乎吓了一，有个裹红围巾穿男式工作棉袄的女人正站在我们家门前，女人的手里提着两只猪，左手一只，右手一只，都是我们从来没见过的大猪，更加令人印象刻的是女人的围巾和棉袄上落满了一层白的雪，两只大猪的耳朵和脑袋上也覆盖着白雪，看上去风尘仆仆。

那时候我和三哥都还小，不买菜也不社，不认识张云兰。我三哥问她，猪是我们家的吗？外面的女人看见我三哥要去喊大人，一把拽住了他，她说，别叫你妈，让她睡好了，她很辛苦的。然后我们看见她一寒气地挤门来，把两只猪放在了地上。她说，你妈妈等会儿起来，告诉她张云兰来过了。你们记不住我的名字也没有关系，她看见猪就会知，我来过了。

我们不认识张云兰，我们认为她放下猪后应该快离开，不能影响我们堆雪人。可是那个女人有奇怪，她不知怎么注意到了我们的脚，大惊小怪地说，下雪的天，不能光着脚，要冒发烧的。闲事也罢了，她的睛突然一亮，变戏法似的从棉袄袋里掏了一双袜，是新的尼龙袜，商标还粘在上面。你是小五吧？她示意我把脚抬起来，我知尼龙袜是好东西，非常合地抬起了脚，看着那个女人蹲下来，为我穿上了我的第一双尼龙袜。我三哥已经向大家介绍过的，从小就不愿意吃亏，他在旁边看的时候，一只脚已经提前拍了起来，伸到那个女人的面前。我记得张云兰当时犹疑了一下，但她还是从她的袋里掏了第二双尼龙袜。这样一来，我和我三哥都在这个下雪的早晨得到了一双温而时髦的尼龙袜，不从哪方面说，这都是一个意外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