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富恢复得还算快，医生已允许他走病房。他没有言，特意去看过郝老书记几次。每次老人家都仰躺在床上，已死去一般，静无声息。床吊着瓶，仿佛连里的滴的声音都听得见。有一个儿呆在一旁，正垂着打自己的瞌睡，守灵似的，只差没给老人灯烧纸了。

冯国富特意到医生办公室问过郝老书记的病，医生说老人已经没救，不过还吊着一气而已。冯国富心生慨，都说人活一气，人如果只剩一气了，活着究竟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天晚上陈静如在家吃斋拜佛，申达成到医院来看过冯国富，也有事走了。冯国富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有些冷清，去了杨家山那里。门时，病房里很安静，杨夫人好像在卫生间里忙碌，只杨家山小学生般伏在桌前，正认认真真写着什么。冯国富笑：“杨书记不是在小说，准备卖钱吧？”

“你还别说，现在行官场小说.将这辈的遭遇写成小说，说不定还有些市场。可惜我大老一个，没这个文才。”杨家山丢下笔，说“正在写辞职报告.写完后还打算请你斧正呢。”

冯国富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你要辞什么职？”杨家山说：“我不是还着个市人大主任的衔么？我准备辞了，无挂无碍，一心一意我的平百姓。”

冯国富想起一帝王电视剧.里面有句表达皇帝情怀的歌词，叫我想再活五百年。皇帝老儿要杀谁是谁，别说五百年，五千年五万年也活不够。官场中人比不得皇帝老儿，却比普通百姓威风，好像除了陶渊明同志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自动挂冠而去外，自古至今似乎还没谁自觉自愿退舞台过。报上倒是经常登些某某官员自愿辞职或引咎辞职之类的消息，却无一例外是在组织责令下，不得已而为之的，并没谁真的自愿过或者引咎过。今天杨家山要辞职了，冯国富先想到的自然是组织行为，问：“人大换届没多久，哪有半途辞职的？是不是组织找你谈过话了？”

杨家山笑笑，说：“你在组织常务长时，劝人自愿辞职劝多了，见人辞职就往这方面想。我这回可不是组织上的意思，的的确确是我自己的意愿。”冯国富说：“为什么不满这一届，功德圆满，再光荣谢幕呢？”杨家山说：“拣回这条小命，又恢复得这么好.已是功德圆满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以前，我肯定会满这一届，谁都不可能让我中途下车。现在我的想法不同了，既然已经圆满，还赖在这个位置上什么呢？老弟啊，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啊！”说得冯国富频频，说：“杨书记真是大悟大彻啊。”杨家山摇：“哪谈得上大悟大彻？这又不是什么理论，谁都能明白的。只是能明白的事，起来不见得容易，所以有人视官帽如命，要棺材了，还不肯松下手中权柄。”

谈得来，两人便多聊了一阵，不觉夜已渐。冯国富怕影响杨家山休息，趁他说得渴，朝夫人要喝的空当，起告辞来。病房里是有空调的，到了外面才知转了风向，天气骤然冷下来，像是有大雨大雪的样。

经过郝老书记那层楼，也不知他有所好转没有，冯国富顺便了老人家的病房。不想就郝老书记一个人躺在床上，房里再没其他人，连他的儿都不知去了哪里。灯光有些黯淡，照在白的墙和白的被单上，惨惨的。窗是开着的，窗页一下一下拍打着，冷风飕飕，往屋里直。

冯国富忙走过去，将窗关好。正想退去，忽见床上动起来，一个低沉却决的声音喊：“我要…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