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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3/7)

签还给小尼。然后从香案下面拿一笺一笔,信手书写起来。笺是白笺,三十二开大小,冯国富认得那是宣纸。笔是狼毫,毫尖细,笔杆上端还垂着红笔缨。让人称奇的是禅师那握笔的手指,丰腴白皙,修长柔韧,简直跟莲座上观音弹洒圣的佛手毫无二异。

看着禅师用奂的手指拈着笔,在纸上自如地游动着,冯国富人都快痴了。

这实在是一不同寻常的风景,恐怕也就波月庵里才能见到。想别的寺庵,签辞都是事先准备好的,通常写在黄土纸上,哪像常悟禅师肯用这宣纸白笺?何况禅师还有观音样不凡的佛手,而世人也就见过莲座上的观音,用这样的佛手握过净瓶,弹过圣,却并没见她握笔题写过签辞。冯国富心里暗忖,原先对乡野寺庵既念佛又打卦签的法还有些陋见,此刻想来,设若没有这妙合的风气,今天又哪有福,亲睹常悟禅师拈毫题写签辞的丰采?

签辞很快写就。

墨迹未,小尼便伸手取去,放嘴边,转给陈静如。陈静如看了几,不明就里,递给冯国富。白笺上的字本是柳风范,清秀舒缓,骨格清奇,倒也与佛禅心相吻合。冯国富不释手,默诵起来:

莫识娥眉秀

风清玉影来

夜笛声寂寂

晓雪白皑皑

诵罢,冯国富暗想,这哪是什么签辞,明明是一首五言绝句,不乏唐人遗风。记得别的签辞,虽然也是五字一句,七字一行,却词语陋,晦涩平淡,有如隔年枯草。哪像常悟禅师这四句小语,意境疏朗,有韵有辙,读来意味绵长。像是情诗,里面有情人的约会和思念。又像是诗,寄托着弃妇的哀怨和悲苦。还有离别诗的风味,仿佛在诉说离人恨,别人愁。反正怎么看,也看不是首签辞。

接着冯国富又一句句琢磨起来。

娥眉是不是禅师自指?她也许在暗示你,她并不是凡尘中秀,原不可识。冯国富也不敢妄自揣度,只暗暗思忖,莫非刚才拜佛时闪过心的杂念,并没能瞒过禅师,已被她看个透切?那么接下来的玉影呢?是代表某人吗?这人又是何人?或许并不是代表人,而是某一样有特殊意义的象?还有第三句的夜笛,又该意味着什么?是还是恨,是聚还是离,是生还是死?

要说至雅还是晓雪句,一个简简单单的白,足以让你忽略一切。晓雪是白,白自然是白,皑皑是白上加白,偏又写在这张白笺上,也就是五白了。冯国富便不揣浅陋,心下给这四句小语取了个名字:五白签。

冯国富参不透的是,这里的白,到底是还是非?是存在还是非存在?

见冯国富只盯着签辞发呆,半日不语,陈静如又要了过去,拿到常悟禅师面前,要她解释到底是何意。

禅师莞尔一笑,只说了两个字:“禅意。”

那禅意又是什么意思呢?陈静如虽然经常拜佛念经,一时却不懂这签辞的禅意何在。只是心有不甘,又追问了一句:“那上面所预示的,是祸还是福呢?”

禅师竖了掌,念声阿弥陀佛,说:“是祸非祸,是福非福,是祸是福,非祸非福。”尔后绕过香案,悠然去了后厅。

陈静如不知所云,却也懂得佛心全靠自己领悟,不能让禅师将什么都破。倒是冯国富仿佛茅顿开,觉得这祸福是非四字,仿佛隐了人生的全内容。避祸趋福,本是人的天,可祸福是连在一起的,不是谁想避就避得开,想趋就趋得着的。世人又喜逞能,什么都想分个是非,可什么是是,什么是非?谁又真能分个明明白白?是非不可分,偏要去分,也就生不少是是非非。其实世上没有绝对的是,也没有绝对的非,没有永远的非,也没有永远的是,说不定彼时是是,到了此时是非,彼是非,到了此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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