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和激情，坎坷和智慧，劳碌和责任。一路牵绊。

56岁，脑溢血。去世。

…还有大堆的旧：旧书，旧报纸，旧杂志，旧照片。各资料。30多年前的发票，凭证，车船票。

有一个发黄的纸大信封，拆开来，里面有她婴儿时穿过的一件小棉布褂，是手工制的，已经发霉。小学学的学费发票，成绩报告单，写着歪歪扭扭字的日记，一直到大学毕业的就职推荐，工作时的培训笔记…所有她本想不起来或丢弃已久的东西，他全收藏起来。在银行里的保箱。拉来。里面没有任何一张存折或存单，只有一堆旧的票据，全都是取款凭证。父亲已经把他所有的钱投到公司的扩大再生产。边没有留下一分钱。有一叠照片，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应该是曾经过的女人。还有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小撮幼细的黑发。是她婴儿时候的发。

没有了。这就是父亲最为隐秘的收藏。从不透给任何一个人。

他的情如此刻和封闭。陷在对旧事旧所有的沉浸之中。从不表达。不习惯，也找不到方式。所以不表达。从不表达。

她看着边的母亲。她说，妈妈，父亲已经走了。不要计较他。母亲。母亲和父亲，都是这样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在一起并不能保证幸福。每一个人，都是在各自孤独着。无法靠近。

分离的时候，甚至都未曾说声再见。

那个夜晚，她手心里着自己婴儿时候的发，边放着发了霉的小棉布褂。疲倦之后的放松，终于睡下来。囡囡。她听到他叫她。改不了，25岁之后还这样叫。江南人对婴儿的称。她是他手心上的宝贝。只是谁也不说。在梦中她看到自己照镜。漆黑密的大把发，全倏倏地掉下来。全掉完。

我很想说声再见。苏。只是一声别。

再见，时光。

再见，我的。

黑暗中，房间所有的窗都打开着。大风呼啸而过。风四面八方地呼啸而过。

是在她的小旅馆里。她和苏，一起躺在铺着白床单的大床上。她把蜷缩起来，那婴儿在母亲里的姿势。苏从背后抱住她。苏温的靠近她。苏的手，柔的手指，抚摸她屈起来的背脊和膝盖，一一，把她扳直。

我拥抱着你。你觉到了吗。

是。你拥抱着我。

我没有办法和你。可是我你。

我也你。苏。

不要恐惧。

不。我不恐惧。

我们相。多么好。…

相才能带来活。才能活着。活下去。

它穿越痛苦，带来藉。它温。平淡至极。

7岁的时候，有一个男人路过小镇，走我家里的杂货店，来买一包香烟。我就站在柜台旁边。他背着很大很重的行，穿着一件浅褐的布衬衣。他问我去往渔港浦湾的路途。我告诉他。然后他说，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我说，想。于是我们一起走。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我们在海边待了一个晚上。整夜都在看海。他是一个摄影师，我不知他来自遥远的北方。他替杂志来拍一组照片。他教我透过镜看大海。他说，你看到了吗。这所有的时间都在往前走，但是你轻轻一，喀嚓。它就愿意为你停留下来。

半夜下起雨。在海边山上的旅馆房间里，他抚摸我。从来没有人这样温地抚摸过我，从发到脚趾。他的手指像一样，没有声音，也留不下痕迹。他最起码应该有近30岁。我喜他的气味，他肌肤的温度，他的手指。我们拥抱在一起。他整夜拥抱着我。

他说话吗。

不。他不说话。他似乎竭尽全力。他要给我的，不是他的望，不是绝望。他我，就像着日时候的大海，着旅馆房间外面盛开的栀，着每一个逝去而又来临的夜晚。

第二天，他离开了小镇。留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什么。

我的。栀。黑暗中的洁白。他对我说，你们都这样的。虽然一切都会消失。照片后面写着一个英文。10年之后我才知它的原义。是癌。这对我来说，也已经不重要。因为他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们彼此一无所知。

就像黑暗一样盲目并且真实。

后来我离开了家。我见到很多不同的大海，包括一次重回浦湾。但都不是我童年中的大海。不是那样。它留在我的记忆中。不可言说…

他理着平，很瘦，上有一消毒的清味。睛明亮得像一块灼烧之后的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