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地站在台阶上。她伸手摸到苏的手指。她们的手握在一起。苏说，我只能听到大海的声音。小时候我的母亲在小镇开了一个杂货店，我睡在店的柜台上，她和继父睡在里面小房间里。后来，我在城市，住在单公寓里面，夜煮完泡面，累得无法洗澡，躺在床上。我一直，只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你没有见过父亲吗？

我生之前他就死了。一直和母亲继父生活。父亲的概念，对我不存在。所以你永远都不会想他。

是。永远都不想。

在殡仪馆里，她看着父亲被推了焚烧炉。她站在那个大的轰隆轰隆作响的房里，地上全都是燥的粉末。工人对她说，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来的地方。最后来的地方。走吧。不要在这里多呆。

父亲被推去之前的脸，觉很陌生。他在冰库里被放了一夜，脸上因为被化妆抹了一胭脂，以便让脸显得红一些。父亲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她记忆中的痕迹。她相信他已经走远了。走得非常远非常远。他不会在这里。而他们要烧掉的，只是一尸。

在落满鞭炮碎纸的空地上，她看到了大的烟囱冒的黑烟。黑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然后逐渐褪淡，直到消失。

从窗里接骨灰的时候，她觉到了手上的量。她用信封装了一分骨灰，准备带回北京。证。她要留下这情的证，不能手中一无所有。

照习俗，必须在正午12之前把骨灰墓。车经过村庄的时候，母亲打电话说，这是父亲教过很多年书的地方，路上要放一些鞭炮。大雨滂沱。路边已经有村民打着伞，扛着圈在等。父亲曾在这个偏僻而幽的小村里，在小学里教书，度过他的青时光。中毕业，没有机会大学，因为文革开始，他必须下乡。当他回到城市里，真正开始创业的时候，已经过了30岁。

任何一个人都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你知。

车停在公路上。沿着泥泞的田野小路走过去，长长的一串队伍。空旷的群山和稻田被雨雾弥漫。雨太大，她把上的外脱下来裹住了父亲的骨灰盒。骨灰盒捧在怀里，这样地重。她觉自己似乎是在用尽全力支撑着父亲的重量。一堆白灰的重量。

一连串的仪式。在农村，丧葬已经带有神圣的宗教意味。每一风俗，都被用来安生者的伤怀，不愿意承认死者的消失。就像殡仪馆的灵车来接父亲的尸时，他们告诉她，要一路扔锡箔，这是买路钱。过桥的时候，要对父亲说，过桥了。手里的香不能熄灭，要一直续，一直续。仿佛父亲的灵魂就栖息在这微弱的一香火上。可是她看着他们用一块布包裹住父亲的尸，打上结，然后了白面包车的底空位。父亲被包裹得像一段树桩。

1148分的时候，父亲的骨灰盒了墓，一起放去的有他平时一直在使用的笔，公文包，梳，她给他买的羊绒衫和衬衣，她已经版的书。父亲只能带走这些。雨中的泥地上，满了燃的香。他们开始焚烧大堆的锡箔，父亲的其他衣。火在风中发哗啦啦的声音。雨突然变小了。

在回家的途中，汽车等在码上等渡。等了很长时间。她睡着了。很多杂而奇怪的梦。在梦中看到了一棵棵树，树上是用绳悬挂着梨。一只一只，长长地悬挂在那里。是一片空空的果园。看不到尽。连绵的苍翠青山。空旷的田埂小路上，一个男人走过去。转，对她微笑。喜悦的面容。这样喜悦的笑容。

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浑颤抖，不可自制。她伸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的手指蜷曲着，如同半握。

窗外是城市的暮。和往日一样沉寂。玫瑰灰的天边的云层。路上的人表情平淡。生活一如既往。死去的人消失了。时间迅速地填平一切。就像海覆盖了地球所有的凹陷。

苏，我知死亡是这样平常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死去。疾病，灾祸，谋杀，战争，死刑，贫穷，愚昧，自杀…生命像野草一样蓬而卑微。

我们对别人的痛苦从来都没有怜悯。所以我们的世界依然黑暗而痛楚。地球只是一颗孤独的蓝星球，脆弱地转动，没有人知它停止的期限。人，被剥夺了所有的力量。我们只拥有如此短暂的生之甘甜：季节，抚，温，往事，…我们为此而生存。如此的盲目而无从得知。的人，我们亲手送走他。看他化成了一堆灰。自己亦将如此。

苏。如果我们能够有怜悯。我们该如何地沉默，如何拥抱。谁又能够来告诉我们，如何来穿越这漫长的，漫长的绝望…

她们离开了教堂。蓝的天空上有异常明亮的星群。离得这样的近，能够看到跃动的光泽。远的农居有明灭的灯火。路灯照亮洁白的山路。旁边的小旅馆台上，有年轻的男人独自黑暗中，喝着一罐啤酒。她们沿着坡度的大路，走向香湖边，重新回到广场。

已经是接近凌晨的时候。广场上的人逐渐散去，留一地狼藉的垃圾和喧嚣过后的荒凉，苏拿相机。她用闪光灯。她极为喜闪光灯。她说这刺的闪光，能更为剧烈地受到时光的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