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是在我已经无利用价值的时候。她微笑。我们有时甚至24小时需要在一起。她替我想法经营规划，为我服务。我的事情都由她安排。订单，宣传，展览，广告，合同，推广…所有大小事务，都在她的手中。她更要抛面，贿赂笼络，兼施…而我是她手里的赚钱工。她用尽智谋手段想让我成为她手里最昂贵的商品。

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已经很长久。

是。快7年了。她似日日夜夜在为我心。奇异的关系。因这关系里不会有情，但却又互相纠缠。她懂得我，亦想控制我。她找我的时候，我非常落魄。接不到活就会很辛苦，有了上顿不知该去何寻找下顿。若没有她，被打回原地的生活还是一样，要大冬天穿泳装演，站了三四个小时之后，坐公共汽车回家去。饿得撑不下去就去小酒吧艳舞，关在铁笼里要被客人扔烟。

你总是会记得别人的恩。

是。莲安微笑。我们不是没有替对方付代价。这些代价不是常人可以想象，因我们就是在着别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你要珍惜自己，莲安，这一切所得非常不容易。并且上天有恩赐。

那时候年轻，知贫穷难熬，却并无悲观。相反却是非常激盛。不像现在，有了名利，反倒觉得自己贫乏，且已无所求，非常之厌倦…

她站起，似不想再继续这话题。说，良生，我有时会想起，母亲在监牢里问我要烟的那一次见面。我不知这是最后一面，她已决定去死，而我即将离开故乡，不再回去。生命里有很多定数，在未曾预料的时候就已摆好了局。所以，最好只把每一天都当作是死之前的最后一天来活。

你现在最想的是什么？

也许是生个孩。她微笑。我亦不清楚我们该如何让自己重活一遍。

她终究是要回上海去。临行前，沿见带着我们在一家浙江海鲜餐厅里吃饭，算是辞行。夏季虽已临近，晚上的空气还是寒冷。莲安那日态度郑重，正式地穿了正装。是她随带的惟一一条桑蚕丝刺绣的小礼服裙。黑的，丝面上有大朵暗红和粉白的蟹爪，细吊带，裙摆是鱼尾边，走动时轻轻漾。搭一条紫薄羊苏长披肩。赤的背，肩和脖因为寒冷微微泛青。海藻般凌长发倾泻在背上。不化妆，只用些许胭脂。

她好久没有以这样一贯华丽的形象示人。与我一起，只是穿条布邋邋遢遢就走在街上。

那一晚，她确是兴的。说很多话。说的是圈内人的一些丑闻或笑话，只想把气氛搞得闹闹。又一直笑，把香槟当成一样来喝。

吃完饭她持要去卡拉OK唱歌。天气沉闷，觉一场暴雨即将倾泻而下。沿见开车带着我们到朝门外的钱柜。已经是凌晨1左右。莲安喝得兴，又威士忌。歌单的排行榜上有好几首就是她自己唱片里的歌。她一翻就翻过去，只一些过时的艳俗的行歌曲。脱了披肩，站在当中唱得专注。

这是我惟一一次听到她唱歌。她在日常生活中似要极力摆脱自己的职业，绝不提唱歌。只想一个寻常女。

又把手伸给沿见，约他舞。是落伍而温柔的华尔兹。寂寥的蓝光轻漫地洒在小包厢的中央。裙摆在脚步移动的时候，像朵一样盛放，拍打赤来的。莲安脱了跟鞋，光脚踩在地上，非常自然地用手环住沿见的脖，把脸靠在了他的上，闭上睛。

我只觉心里黯然。她应该找到一个能够彼此温柔洁净相待的男。而一个寿司店侍应却是有理由恨之骨地折磨莲安。因她即使日夜睡在他的边，也依旧无法被占有。他不懂得她想什么，要什么。他是球赛中因实力有落差，所以只能一直在捡球的对手，因此有怨怒。

而此刻的喜知足，对莲安来说，她明白只有一刻，所以肆意放纵。

我喝得太多，只觉得难受。自己走到卫生间去，吐得似乎要把所有的内脏都呕来。回到包厢里，莲安还是在乐此不疲地唱。沿见扶住我，说，良生，要不要我们现在回去？我说，不，不，我觉得很好。让我们再唱一会儿。模糊中听见莲安在唱一首《但愿人长久》，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阙，今夕是何年…细微宛转，幽难测，动人心意。她的声音一直在那里漂浮。

我躺在墙旁边的红沙发上，踢掉鞋，蜷缩在上面，睡了过去。突然又惊醒过来，看到包厢里沿见与莲安不在，非常空落，只有音乐还在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