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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4/5)

自视甚呢。大家都觉得给他找个瘸就是帮了他的大忙了。就是揭发他偷听敌台,也是怕他给街坊上招事,并无恶意。但是李先生对府六号和街坊都恶痛绝,老想搬去。大崔找他翻译东西,他就借机搬到我们院,住了我屋里。这件事当然有官冕堂皇的理由,(要翻的是一些内文件,带来带去的不好,等等),那间房又是大崔借给我的;他能借给我,当然也能借给别人,但我仍然很不兴。这件事证明我一无所有,连睡觉的地方都是借来的。

我现在依然一无所有,连睡觉的地方也不是我自己的。除此之外,又多了一个痿。现在大夫要用心理疗法来给我治痿。所谓心理疗法,就是他反反复复对我说:兄弟,你想开罢。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这一享受哇。这话不错,但是不是我想不开,是它想不开。不知它听见了没有。

现在该讲讲我们院的情况。我们院是一片房,除了一些老房,都是不加演饰的四方,甭提有多难看。将来的人看到了这些房,一定以为我们长着方鼻,方睛。当时院里没人,长满了荒草。还有很多野猫,到了天就嗷嗷叫。我和李先生,大嫂和大崔住在大门一排平房里,就算看住了大门,可是别人从后面来,把楼房的门窗都拆走了。我对那里的印象原来也很好,李先生来了才坏起来。李先生白天翻译文件,晚上也不睡觉,接着搞西夏文。我对此很不满,就坐在桌对面,对西夏文发表自己的意见。我认为谁使用这有这么多笔划的文字,就一定是笨。这些笨死了好几百年之后,还有人想把这文字读来,一定也是笨。李生听了一声不吭。然后我又喝李先生的茶。李先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些茶砖,都发了霉;喝过以后嗓疼。我又告诉他,这茶的味象墨,真叫难喝。他听了以后还是一声不吭。说你已经把西夏文读通了,还看这玩意嘛。他说,不看这玩意,还有什么可看的吗?

和李先生同屋时,他告诉我说,他读通的不止是西夏文,还有契丹文,女真文;总之,他读通了一切看上去象是汉字又没人认识的古文字。这些文字有好多苏联人,法国人和中国人想读都没读懂。他认为这件事证明了他比大家都聪明,我认为这件事证明了他有病。对于这一我还给了证明如下:李先生了一件大家都的事,这一没有问题。这证明了他和大家不一样,这一也没有问题。但是这不一样是聪明还是有病,还没有定论。既然如此,就应该少数服从多数。大家说你聪明,你就是聪明,大家觉得你有病,你就是有病。很显然,认为他有病的人将是大多数。李先生听了为之语。后来他就不和我说什么了。

现在别人也都以为我有病,所以很浅显的理,都要告诉我。但是我也不觉得讨厌,因为我可以举一反三。比方说,大夫以为我直不起来,是不知人生在世就是这么一享受,好比每年冬天只能买三十斤好的冬贮大白菜。他和老婆事的心境与排队买大白菜时的心境相同。其实我知一年冬天只有三十斤大白菜,但是我还是直不起来。因为我不是兔,不那么吃大白菜。

李先生住到我房里以后,大崔就经常来了。他和李先生聊聊天,聊来聊去,总是当年在学校里的那事,以至我到现在还能记得那些事:他们的学校叫哈尔滨外专,四八年就成立了。五十年代初期是专门培养级外语人才的,授课的全是专家,还雇了些老白俄来地板。在学校里不准讲中国话,讲一句二十个俯卧撑。除此之外,还不准吃中国饭,只准吃红菜汤,刚来的吃不习惯,胃作起怪来,放起来抑扬顿错,每个都在一分钟以上。可惜他们也就了那么一阵。后来中苏恶,这帮家伙全坐了冷板凳。其实李先生还会德文,法文,英文等等,但是咱们当时和那些国家也恶。李先生说,假如加把油的话,他还能学会柬埔寨文,但是这文字里有国炸弹的味,学会了也不是好饭碗。看起来他们两个老同学很是亲,其实不是的。李先生背地里告诉我说,大崔真讨厌,尽耽误他的时间。大崔也说过,李先生真讨厌。有一阵我不明白大崔在搞什么鬼:既然不喜李先生,还把他招来嘛。后来才想明白了,这不关大崔的事。招李先生来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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