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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5)

西夏文。除了西夏文,我还记得隔李先生那间房老是烟雾弥漫,李先生的脸老是那么黄,好象得了黄疸病;李先生对我很凶。后来我才知,过去李先生最烦有人不打招呼就到他那里串门。但是后来我专到他那里去串门,因为他反正没胆把我吃了。所谓串门,就是没有事,跑到别人家里去坐着。但是那一天我去找李先生可不是没事,而是要告诉他,有人请他翻译些文件。没有稿,只有千字三钱的烟茶钱。李先生听了很兴,上就跑去了。在大天白日下骑着他那辆古怪车穿着一件再生料的古怪衣服(那和麻袋片是一样的),闯到那个原来是大学,当时叫留守,而且人人认识他的地方去,并不是李先生的一惯作风。这是因为那个院里现在没有几个人。人多时,李先生总是天黑后才去的。这说明李先生虽然穷困潦倒,依然很面

我和李先生熟,除了过去在一个院里住过几年邻居,还因为不住邻居后,他还是老找我给他修收音机。李先生有一台里加牌的收音机,那收音机有小柜那么大,非常气派。这说明李先生并不是一惯穷困潦倒,还有过有能买起收音机的时候。这家伙晚上睡不着觉,想听听俄语台,但是听不清,就鼓捣他的收音机,胡修改线路。直到那收音机惨叫几声再也不响了,他才安心睡觉。李先生会那一三脚猫的无线电,正好能把响的收音机修到不响。我去给他修收音机时,先要把他自己加上的放大全拆掉。同时还告诫他说,别只想着加放大,这不解决问题。还要想到有扰:国家留着你的收音机,可不是让你听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李先生说,是,是。我不听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只听外语。但是国家不相信李先生只听外语,还以为他要听乌七八糟的东西,所以还是要给他扰掉。李先生又不相信收音机听不清是因为有扰,老以为是灵度不够,就老往里面加放大。他的手还没有我的脚灵巧,一加就把收音机加死了。然后他就找我来修。这件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直到邻居揭发李先生偷听敌台,居委会把他的收音机拿走了方才告结束。我去找他那回,他刚刚失去了收音机。李先生见了我就说这件事,同时愁眉苦脸。我就安他说:这也好,省得再找我修。我这样安过以后,他好象更伤心了。这件事证明了一个理:萨特先生说得很对,他人是你的地狱。我是李先生的地狱。李先生也是我的地狱:被他过的收音机就象个蜂窝,焊过的线就象些包锡纸的巧克力球。修完了他那个鬼东西,觉就象吃了忆苦饭,不单胃受,而且拉不屎。

李先生走了以后,我在他那间小房里还呆了好久,把他那一罐狗烟倒到了桌面上,把里面的死苍蝇、扫帚苗都挑了来,然后又装了回去。我看了半天李先生的西夏文抄本,挨个数那些字的笔划。后来我从上面撕了一条纸,卷了一烟,就替他锁上门,回来了。时隔二十年,我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我了哪些事。但是我再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那些事。大概这就叫手贱。

3

府六号院里有一棵大槐树,盛夏时节,树上会掉下来数不清的槐蚕,得地上好象长满了会爬的草。那些草还会往家里爬。我对那儿的印象很好,因为那里一向邻近大内,街上都立着禁止鸣笛的牌,傍晚时分院里静极了。傍晚时分往往是天,云彩的颜黄。黑暗凝集在古旧的窗棂上,附着在暗的树上。在院里看天空,就象在塘的底,隔着厚厚的透明的面。那院里还有一个个的姑娘,傍晚时分穿一件床单布的大衩,赤着脚走来走去。我的视线久久的附着在她上。朦胧中她是白蒙蒙的一团。久而久之,我的目光就和她的肌肤混为一了。那是一冷飕飕的觉,好象早上的汽一样。这觉真好,可惜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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