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倒是勒死了一个哆哆嗦嗦的灰睛姑娘。那个女孩活着时倒是满漂亮的，死了也就一般了。但是无论是史书，还是人的记忆，都是前一表述；不但如此，人家把她死时遗言也改了。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也不完全明白。因为这不是我们的事情。

现存的文献里，说到鱼玄机临死时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其实鱼玄机临死时很害怕，哪顾得上想这样的话——这就是编故事了。

那一天在刑场上，刽手把绞索绕到了鱼玄机的脖上，这时她往两边看看，觉得好像把脑袋到了绕电线的线拐里一样。后来人家告诉她，绕好了，把发放下罢。搞好了这件事，她心里安定了一些。把发理好以后，正打算定定神往四下看看，揣摸一下在场的观众有何要求，好好的死一回。但是这时鼓楼上就响起了第一声鼓，周围人声动。背后的刽手说，把手伸过来。她背过手去，人家手飞快地把手腕一捆，往脖上一吊，然后就极麻利地把她往地下一，本就不容她定什么神，上就是天昏地暗，冒金星，这时心里真是慌得很。当然，其它的觉也是坏极了。但都不如这一慌难受。后来她缓过来，前还是黑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就抱怨说，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两边的刽手说：我们俩不打招呼，是你后边的那位的事。后面的人却说：忘了。

有关鱼玄机这个人，我们已经说过，她是又乖又甜，人家叫她啥就啥，一也不想捣。但是我们也说过，她有自由主义的病，还喜发牢，但是这都是些小缺。只要经常用驴敲打，用嚼勒，并且容许她有段反省的时间，这些缺都能改好。但是现在她在监狱之外，驴和嚼都是鞭长莫及，一绞的动作又太快，本就没容她想好，所以就了问题。她没命地唠唠叨叨。两边的人安她：万事开难，以后就快了。后面的人却说，这件事好受不了。死要是舒服，就都去死了。鱼玄机添添嘴里的血，到自己的姿式有说不的难受：背后的手腕吊得特，两肘叉开，后面的刽手又把一只脚到她两中间，所以她是岔着，撅着，一个四面漏风的姿式。所有的年轻姑娘都喜死时并住，凑凑地死掉，不想死时松松垮垮，像个老太太。所以鱼玄机说：大叔，劳驾挪挪脚，让我把并上好吗？这姿式活像在挨——再说我也难受哇。可是那个刽手说：你活该。谁让你少给我钱！再说，用这姿式死了，也是满好看的。她又抱怨说，捆手捆得太，这不是捆人，简直是捆猪。后面那位刽手反驳她说：你以为你是什么？到了这时候，你连猪都不如。鱼玄机一绞时的情形就是这样。虽然这样难受，她还觉得能熬过去。谁知又跑来个文书类的人来，问她有什么话要说。她就实话实说：还要死两回——真她妈的烦死了！在场的观众听了很不满意，就哄起她来了。

现在我们知，长安城里的人对鱼玄机期望甚。这都是因为像她这样被死的名女人、大诗人，不是经常能够碰到。所以恨不得看她死一百回，谁知她才死了一回就烦了。当时又不能看电影，电影上老死人，看了可以过过瘾。虽然他们不满意，也不该迫鱼玄机很喜死去。但是当时在场的人都不是很讲理，所以大家就叫：鱼玄机，没息！怎么能讲这话！鱼玄机回嘴：真是岂有此理！你们怎么知该讲什么话！你们放下自己的事不跑到这里来，原来不是恨我，而是教我怎么死的——这才叫以其昏昏，使人昭昭！难你们都上过法场，被绞过一吗？当然，当然，讲这些话不对。最起码是很不虚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