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怕皇帝不喜，就设计了一机青蛙和一机蝉，命令每家都要各买十只，天黑以后上足了发条放去。因为上面写有自己的名字，所以别人拣了以后一定会送回来（留在手里没有用，只是累得自己多上几个发条罢了）。那青蛙就呱呱地怪叫着到，假如在你家的后墙下别住了不动，就会吵得你一夜睡不成觉，因为它的全发条动力都用来叫，可以把你耳朵吵聋。在这情形下，唯一的办法是门去把它找到，这时它的行走分往往已经发生故障，再也不动了，但你可以用三重棉被把它裹起来，放到箱里，等天亮再理；或者是扔到邻居的院里，让人去解决这个问题。机蝉放去以后会一面吱吱叫，一面沿一条极不规则的轨飞行，因为怕它撞坏，所以机蝉的外壳是铁铸的，所以对定夜路的人相当危险，撞一下就会破血。防止这危险的方法是天黑以后不门。李卫公还设计过一机萤火虫，在试用阶段就造成了几起火灾；设计了一机看家狗，但是在试用时发现它谁都咬，尤其是喜咬主人；所以这两发明就没有投生产，虽然不是没有改的余地。

他还发明了一机母猫，会叫，会搔首姿，但内有个夹，一旦公猫受到诱惑去和她，就喀答一声把他阉掉。这件发明成功以后，他就把它放去，自己躲在屋里，用望远镜远远地监视，一旦有公猫上了当，就拍手大笑。这些发明时，卫公只有五十多岁，力旺盛，经常对不起红拂的事，上常有各香味，脖后面和耳后面常有膏印。红拂指来的时候，他就恬笑着去洗脖。后来他忽然就蔫了，只睁一只。这就叫老年罢。

李卫公老了以后装傻，是因为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这时候他觉得拼命去解决数学问题实属无聊，因为就算你不去解那些问题，后世的人也会把它们解来；那些古怪发明也实属无聊，因为你不去那些发明，别人也会把它们来。唯一有趣的事就是睡觉。这想法和我某些时候的想法很相像。我说的这些时候就是我想费尔定理想累了的时候——我已经证明了四十八个引理，每个引理都有二十页厚，而且都证得非常漂亮。这说明我的证明能力非常。可惜的是这四十八个引理都和费尔定理没有一关系——在这时候我就躺倒睡觉，一睡就是四十八小时。无须说明，我睡觉和李卫公睡觉是不同的，他是在证明了一切以后睡觉，我是在证明一切以前睡觉。但我不是利用一切机会睡觉，他却总在睡。年轻人和老人的区别在这里吧。人在年轻时充满了事的冲动，无休无止地变革一切，等到这些冲动骤然消失，他就老了。

据红拂的回忆，李卫公一生活力最旺的时刻是他躲在菜地里的时候。从傍晚到午夜，他都在用各姿式和红拂作。而红拂的力没有他充沛，所以经常着着就睡着了。午夜时分他跑去挖河，表面上的理由是河里有积滋生蚊，实际上是剩余力无发。天还不亮他又跑回来继续那件事。这情形使红拂从青年到中年一就要睡觉。假如条件许可的话，她总要在背后垫上五六个鸭绒枕，然后就是黑甜一梦。醒来以后如果发现卫公对她行了，就打他一嘴。事实上自打她逃了杨素的府邸，就觉得自己已经了梦乡。和力充沛的人在一起就会是这样。在这方面我有切会，我们的系主任就是这么个力充沛的人。他是个黑胖，每天系里系外狂奔跑，假如在办公楼门遇上我，就在我背上猛击一掌（那力简直是要打死我），说：小王，看了你的论文，写得好哇。再写几篇。然后就扬长而去，把我剩在楼里，目瞪呆，脸从上到下，一直红到了肚脐。这时候我总想，等他发了论文，我也如法炮制：儿，看了你的论文，写得好！然后一掌打得他鲜血狂。当然，我得事先练练铁沙掌，现在无此功力。他开了四门大课，又带了二十多个研究生，这还嫌不够，星期二五还要召开全系会，从学生考试作弊到厕所跑说个不停，全是他一个人说。我到了会场上就伏案打磕睡，睡着睡着，觉得有人在掐我。睁一看，是位四五十岁的女同事。她带着怜悯嫌恶的神情说，看来你该带个围嘴。原来我的涎把都打了，好像了。假如脸朝天就无此情况，但是儿就会看见在会场上有人仰在椅背上，四肢摊开，大张着嘴，两翻白。不怎么说，现在我还是尊重儿的，不想这么。红拂是在背后垫上枕，两翘得的，然后就睡着了，我则是往前一趴就睡着了。这两情形在表面上有很大的区别，实际上却是一样的。等我睡着了，随便你什么。

因为红拂的缘故，我对睡觉的人很有好。我本人就是个睡觉的人，假如不是要证费尔定理，我恨不得整天都睡。而小孙就是个睡觉的人，我经常听见她叫一声：好困哪！然后她就蓬垢面，把裹在一件睡袍里。跑来去厕所。我痛恨合居这生活方式，它使人连睡都不好意思；我还很想回答一句：你睡吧，怕什么。但是没有说来，因为那话不一定是对我说的。转瞬之间箱轰鸣，她从厕所里来奔回去接着睡了。我很同情小孙，作为一位女士，她肯定没有在哪儿都睡的勇气。我不但在全校、全系、教研室的会上酣睡，而且在歌咏比赛上也睡着了。那一天是五一节。校工会组织歌咏比赛，要求教职工全参加。我和大家一样，换上了白衬衫蓝，就在后台等上场的当儿，我倚着墙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