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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大多数(4/5)

:古代人们说,用印了字的纸要瞎睛;现代有近似科学的说法:用有油墨的纸会生痔疮。其实,真正要敬惜的本就不是纸,而是字。文字神圣。我没听到外国有类似的说法,他们那里神圣的东西都与上帝有关。人间的事要想神圣,必须经过上帝或者上帝在人间代理机构的认可。听说,天主教的主教就需要教皇来祝圣。相比之下,中国人就不需要这个手续。只要读书,识字,就可以写文章。写来写去,自祝自圣。这件事有好,也有不好。好是达到神圣的手续甚为简便,坏是写什么都要带“圣”气,就丧失了平常心。我现在在写字,写什么才能不亵渎我神圣的笔,真是个艰的问题。古代和近代有两方法可以壮我的胆。古代的方法是,文章要从夫曰开始。近代的方法是从“主席教导我们说”开始。这两方法我都不拟采用。其结果必然是:这篇文字和我以往任何一篇文字一样,没有丝毫的神圣。我们所知、并且可以的信息有三级:一心知肚明,但既不可说也不可写。

另一可说不可写,我写小说,有时就写些汉语拼音来。最后一是可以写来的。当然,说得的必,写得的既也说得;此理甚明。人们对最后这类信息方式抱有崇敬之情。在这方面我有一个例:我在云南队时,有一阵是记工员。队里的人觉不舒服不想上工,就给我写张假条。有一天,队里有个小伙疼,不想上工。他可以用第一方式通知我,到我屋里来,指指,再苦苦脸,我就会明白。用第二方法也甚简便。不幸他用了第三方式。我收到那张条,看到上面写着“疼”就照记下来。后来这件事就传扬开来,队里的人还说,他得了杨梅大疮,否则不会疼在那个位上。因此他找到我,还威胁说要杀掉我。经过实原始凭据,发现他想书面语言,写成疼,不幸写成了“电布疼”除此之外,还写得十分歪歪斜斜。以致我除了认疼,别无他法。其实呢,假如他写疼,我想他是能写的;此人既不是疼,也不是疼,而是得了痔疮;不过这一已经无关要了。要的是人们对于书面话语的崇敬之情。假如这话语不仅是写了来,而且还印了来,那它简直就是神圣的了。但不怎么说罢,我希望人们在说话和写文章时,要有平常心。疼就说疼,不要写电布疼。至于我自己,丝毫也不相信有任何一话语是神圣的。缺少了这虔诚,也就不来说话。我所说的一切全都过去了。似乎没有必要保持沉默了。如前所述,我曾经是个沉默的人,这就是说,我不喜在各会议上发言,也不喜写稿。这一最近已经发生了改变,参加会议时也会发言,有时也写稿。对这改变我有烈的受,有如丧失了童贞。这就意味着我违背了多年以来的积习,不再属于沉默的大多数了。

我还不致为此到痛苦,但也有一轻微的失落,我们的话语圈从五十年代起,就没说过正常的话:既鼓过亩产三十万吨钢,也炸过神原弹。说得不好听,它是座声名狼籍的疯人院。如今我投其中,只能有两可能:一是它正常了,二是我疯掉了,两者必居其一。我当然想要个明白,但我无法验证自己疯没疯。在这方面有个例:当年里先生以七十以上的龄竞选总统,有人问他:假如你当总统以后老糊涂了怎么办?里先生答:没有问题。假如我老糊涂了,一定权给副总统。然后人家又问:你老糊涂了以后,怎能知自己老糊涂了?他就无言以对。这个例对我也适用:假如我疯掉了,一定以为自己没有疯。我觉得话语圈比我容易验证一些。

假如你相信我的说法,沉默的大多数比较谦虚、比较朴直、不那么假正经,而且有较健全的人。如果反过来,说那少数说话的人有很多病,那也是不对的。不过他们的确有缺少平常心的病。

几年前,我参加了一些社会学研究,因此接了一些“弱势群”其中最特别的就是同恋者。过了这些研究之后,我忽然猛省到:所谓弱势群,就是有些话没有说来的人。就是因为这些话没有说来,所以很多人以为他们不存在或者很遥远。在中国,人们以为同恋者不存在。在外国,人们知恋者存在,但不知他们是谁。有两位人类学家给同恋者写了一本书,题目就叫《Wordisout》。然后我又猛省到自己也属于古往今来最大的一个弱势群,就是沉默的大多数。这些人保持沉默的原因多多样,有些人没能力、或者没有机会说话;还有人有些隐情不便说话;还有一些人,因为原因,对于话语的世界有某厌恶之情。我就属于这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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