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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3/7)

手。我想象他们的气味应当是一火辣辣的萧杀之气,就像火烧场的气味,或者生石灰的味。一个不安定的时代就该充满这,而不该像我后来供职的豆腐厂一样,像个大粪场。

走在墟上,总是能到一浪漫气氛。小时候我也浪漫过。在那座楼里据守时,我在楼上建了一个工作间,那里有钳工的工作台、砂机、台钻等等搬得来的东西(当然都是从校工厂里偷来的),我觉得凭这些工,还能造良的械,外面的人远攻不来。我们可以永远在校园里械斗,都打着主席的红卫兵的旗号;就像中古的骑士们一样,虽然效忠于同一个国王,却可以互相厮杀。这样光荣属于国王,有趣属于我们。除此之外,我还希望全世界的武斗队伍都来攻打我们,试试我们的防守能力。这样的想法太天真,这说明我看了太多的不该看的书。姓颜的大学生比我大得多,知我很天真(她说,我们的生活不是这么安排的),就怀着一悲天悯人的心情上了我。等到校园里动了枪,工宣队解放军冲了来,把武斗队伍统统解散,我就远失去了这份天真。

我天真的时候想过,我们应该享受一个光荣的失败。就像在波斯尘土飞扬的街和罗光灼的石板上发生过的那样,姓颜的大学生应该穿上白的轻纱,被镀金的锁链反锁双手,走在凯旋的队伍前面,而我则手捧着金盘踞在后面,盘里盛着胜利者的战利品。在这片刻的光荣之后,她就被拉到神庙里,惨遭杀戮,作为献神的祭品,而我被钉在十字架上,到死方休。如果是这样,对刚刚发生的战争就有了待。而一场战争既然打了起来,就该有个待。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事实上战的双方,都被送到乡下教小学,或者送去豆腐。没有人向我们待刚才为什么要打仗,现在为什么要豆腐。更没人来评判一下刚才谁打赢了。我的投石机后来就消失在废料堆里,不再有人提起。我们本就不是战士,而是小孩手里的泥人——一忽儿被摆到桌面上排列成阵,形成一个战争场面;一忽儿又被小手一挥,缺胳膊少地跌回玩箱里。但是我们成为别人手里的泥人却不是自己的责任。找还没有世,就已经成了泥人。这事实使我受伤害。

假如事实未使我受到伤害,我会心甘情愿地死在酷光下,忍受被钉的剧痛,姓颜的大学生被反缚着双手,也会必甘情愿地把血喂给祭司手里的尖刀,然后四肢涣散,颈松弛地被人拖开,和别的宰好的女人故在一起。比之争取胜利,忍受失败更加恒。而真正的失败又是多么的让人魂梦系之呀。

时隔十几年,我才想明白我和姓颜的大学生在河边上时说了些什么。我说:给我一场战斗,再给我一次失败,然后我就咽下失败的苦果。而她早已明白没有战斗,没有失败。假如负彩开到了你上,苦果就是不吃也得吃。但她只是呕吐,什么也不和我说。

现在我想到姓颜的大学生再见到我时的情形。她说:你长大了也就是这样呀——这应该是一声惨呼吧。我还该是什么样呢。在空旷无人的河边上,我那张小丑脸直对着她的漂亮房,那个景象不同凡响。我对她寄予了很大希望,她又对我寄予了很大希望。到后来我看到她形容憔悴,闻到她上的葱姜气到失望,她看到我意气消沉神木然又何尝不失望。这说明她后来也像我她那样我吧。没有人因为她长得漂亮就杀地祭神,也没人因为我机巧狠毒就把我钉死。这不是因为我们不,而是因为没人拿我们当真——而自己拿自己当真又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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