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冷凝后，再把手揭下来——屠宰厂就用这办法给猪。但是我觉得没必要这样和自己过不去。这些事说明我的本是相当温良的。尽如此，在钳住她的时，我还是到一供的气氛。我真想把气氛变成事实，也就是说，问一下到底是谁派她来耍我的。但是我忍住了，没有来。因为一来我就是疯了。

X海鹰说我像个盗，原因除了我长得丑，上有之外，还因为我经常会怪叫起来。不白班夜班，厂里厂外还是走到大街上，我都会忽然间仰天长啸；因此我上有一啸聚山林的情调。其实这是个误会，我不是在长啸，而是在唱歌，没准在唱《阿依达》，没准在唱《卡门》，甚至唱领导上明令禁止唱的歌。但是别人当然听不这其中的区别。X海鹰因此而倾心于我，这倒和革命时期没有关系。古往今来的名嫒贵妇都倾心于盗。我们俩之间有极的误会：她喜我像个盗，我不喜像个盗。因为盗会被人正法掉。我这个人很惜命。

其实X海鹰没说我像个盗，而是说我像个阶级敌人。但我以为这两个词的意思差不多。我初听她这样说时吓了一冷汗。在此之前，我以为我遇上老鲁、X海鹰和我捣纯属偶然，丝毫也没想到自己已经走到了革命的反面。后来X海鹰又安我说，不要。你只是像阶级敌人，并不是阶级敌人。听了这样的话，心里总有不受用。

假如我理解的不错的话，成为阶级敌人，就是中了革命时期的彩了。这方面的例我知一些，比方说，我们的一个同学在六六年坏了一张主席像，当时就吓得满地，噢噢怪叫。后来他没有被枪毙掉，但也差得不很远。每一个从革命时期过来的人都会承认，中彩是当时最刺激的事情，无与比的刺激。

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常常独自到颐和园去玩。我总是到空寂的后山上去，当时那里是一片废墟。钻树林就看到一对男女在那里对坐，像一对呆鹅。过一两个小时再去看，还是那一对呆鹅。我敢担保，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动过一动。我对此很不满意，就爬到山上面去，找些大石朝他们的方向过去，然后就在原地潜伏下来，等他们上山来找我算账。等了好久，他们也不来。所以我又下山去，到原来的地方去看，发现他们不在那里了。他们在不远的地方，还是在呆坐着。这情形用北京话来说，叫作“渗着”也许当年我就想到了，总有一个时候，这两个渗着的人会开始呆呆脑的，这件事让我受不了。事隔这么多年，我还是有纳闷：人家呆呆脑的，我有什么可受不了的。也许，是那景象可的叫人受不了罢。而我自己开始和X海鹰时，也是呆呆脑。

在革命时期所有的人都在“渗着”就像一滴落到土上，上就失去了形状，变成了千千万万的土粒和颗粒的间隙；或者早晚附着在煤烟上的雾。假如一滴可以思想的话，散在土里或者飞在大气里的分肯定不能。经过了一阵呆若木的阶段后，他们就飘散了。渗着就是等待中负彩。我一生一世都在绞尽脑地想：怎么才能摆脱这渗着的状态。等到我觉和X海鹰之间有一渗着的意思，就和她了（而且当时化社会治安的运动也结束了）。使我意外的是她一都没有要缠着我的意思，说就了。这件事也纯属可疑。

3

我在豆腐厂工作时，厂门有个厕所。我对它不可磨灭的印象就是臭。四季有四季的臭法，天是一新生的、朝气蓬、辛辣的臭味，势不可当。夏天又又臭，非常的杀睛，鼻的觉退到第二位。秋天臭味萧杀，有如冰，顺风臭十里。冬天臭味粘稠，有如浆糊。这些臭味是一透明的，弥漫在整个工厂里。冬天我给自己招了事来时，正是臭味凝重之时；我躲避老鲁的追击时，隐隐到了它的阻力。而等我到X海鹰受帮教时，已经是臭味新生，朝气蓬的时期了。这时候坐在X海鹰的屋里往外看，可以看到臭味往天上飘，就如一勺糖倒在一杯里。臭味在空气里，就如里的糖浆。在刮风的日里，这些糖浆就翻翻。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紫外线，我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看到这现象。刮上一段时间的风，风和日丽，光从逃讠照下来，在灰的瓦上罩上一层金光，这时候臭味藏在角落里。假如久不刮风，它就堆得很，与屋脊齐。这时候透过臭气看天，天都是黄澄澄的。生活在臭气中，我渐渐把姓颜的大学生忘掉了。不仅忘掉了姓颜的大学生，也忘掉了我曾经受挫折。渐渐的我和大家一样，相信了臭气就是我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