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去开会，我不得不去。

革命时期的人总是和某会议有关系。比方说，党员就是党的会议与会者的集合，团员就是团的会议与会者的集合，工人就是班组会和全厂大会与会者参加者的集合。过去我几乎什么会都不开，因为我既不是党员，又不是团员，我的班组就是我和毡两个人，开不起会来。至于全厂会，参加的人很多，少了我也看不来，我就溜掉了，但是抱有这态度的不是我一个人，所以最后就能看来。有一阵老鲁命令在开大会时把厂门锁上，但我极擅爬墙。后来她又开会时名，缺席扣工资。我就叫毡在名时替我答应一声。采取这些办法的也不只我一个人，所以开全厂会时，往往台下只有七八十人，三百人的名字却个个有人应，少则一个人应，多则有七八个人应，全看个人的人缘好坏了。当然，老鲁也不是傻瓜。有一回名时一伸手指住了毡喝：你！那个大睛的瘦个！你又是毡，又是王二，又是张三，又是李四；你倒底叫什么？毡瞪着大睛想了好半天，答：我也不知自己叫什么！开会的情形就是这样的。

等到受“帮教”以后，X海鹰叫我多去开会，不但要开全厂会，而且要去开团会，坐在团员后面受受教育。假如我到了氓学习班也得开会，现在能留在厂里，开会还不该吗？只是她要求我在开会时不准发愣，这就有人所难。所以我开会时总是泡一大缸茶（放一两茶叶末），带上好几包劣质香烟前往。那些烟里烟梗多极了，假如不用手指仔细松就不着火；松着后就不能低，一低烟的内容就会全落在地，只剩一筒空纸在你嘴上。叼上一枝烟能使我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式，没有别的作用，因为我当时没有烟瘾，本不往肺里。等到它燃近嘴，烟雾熏时，我就猛一，把烟火从烟纸里发去。开是往没人的地方，后来就练习击苍蝇，逐渐达到了百发百中的境界。这件事掌握了诀窍也不太难，只要耐心等到苍蝇飞近，等到它在空中悬停时，瞄准它两中间开火就是了。但是在外行人看来简直是神乎其技。一只苍蝇正在飞着，忽然火飞溅，它就掉在地上翻翻，这景象看上去也满刺激。后来就有些团员往我边坐，我要烟，请教击苍蝇的技巧；再后来会场上就“卟卟”声不断，烟火飞舞，正如暗夜中的星。终于有个笨把烟到了棉门帘上，差引起火灾。最后X海鹰就不叫我去开会了，她还说我是朽木不可雕。有关这件事，我现在有看法如下：既然人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到了一定岁数就想，上了会场就要发呆，同属万般无奈；所以吃饭喝和发呆，都属天赋人权的范畴。假如人犯了错误，可以用别的方法来惩办，却不能令他不发呆。如不其然，就会引起火灾。

假如让我画磨，我就画一张太师椅，椅面光洁如镜，上面画一张人脸，就如倒影一样。椅总是越磨越光，但是却不是这样。我的上有两片地方糙如砂纸，我老婆发现以后就到去张扬：“我们家王二像鲨鱼”其实像我这岁数的男人，谁的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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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海鹰不让我去开会，但也不肯放我回家，叫我在她办公室里坐着。这样别人磨了多少，我也磨了多少，显得比较乖。除此之外，她还把门从外面锁上了。据她说，这样有两个好：一是防止老鲁冲来，二是我被囚禁在这里时，男厕所里现了什么画就和我没有关系。我觉得把我关起来是为我好，也就没有异议。那间房里除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一个凳，还有一帘，帘后面是一张床。X海鹰家住得很远，平时她就在厂里睡觉。那间房外面钉了纱窗，相当的严密。有一次我内急，就解下她挂帘的绳，抛过房梁，攀着爬天窗跑掉了。那绳是尼龙绳，又细又。把我的手心都勒坏了。X海鹰知我跑掉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挂帘的绳换成了细铅丝。再以后我没有往外跑过，只是坐在凳上，用双手抱住脑袋。这样磨来磨去，我就得了痔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