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不敢相信，而且以为就算这回不是宣判会，早晚也会变成宣判会。后来我又告诉她说，我天悲观，没准会当场哭来。她说你要是能哭得就尽哭，这表示你有悔改之意，对你大有好。所以那天开会时，我站在前面泪下如雨。好几位中年的女师傅都受不了，陪着我哭，还拿大巾给我泪；余下的人对毡怒目而视。刚散了会，毡就朝我猛扑过来，说我装丫的。他的意思是我又用计暗算了他，他想要打我一顿；但是他没有打我的胆量。毡最可的样就是双拳握，势扑，但是不敢真的扑过来。假如你边有个人是这样的，你也会上他罢。

批判会就是这样的。老鲁很不满意，说是这个会没有打掉坏人的气焰。等到步会场时，她忽然朝我猛扑过来。这一回四下全是人，没有逃跑的地方，我被她拦腰抱住了。对这情况我早有预定方案，登时闭住了一逆气，朝前直不愣登的倒了下去。等到他们把我翻过来，看到我双目闭，牙关咬，连气都没了。据目击者说，我不但脸灰白，而且颧骨上还泛着死尸的绿。慌忙间叫厂医小钱来，把我的脉，没有把着。用听诊听我的心脏，也没听着（我觉她听到我右上去了），取针刺我人中时，也不知是我脸绷得，还是她手抖，怎么扎也扎不。所以赶抬我上三车，送到医院去。往上抬时，我得像刚从冷库里抬来的一样。刚了厂门，我就好了，蹦。老鲁对我这诡计很不满意，说：下次王二再没了气，不送医院，直接送火葬场！

有关那个化治安运动和那个帮助会，可以简要总结如下：那是革命时期里的一个事件。像那个时期的好多事件一样，结果是一分人被杀掉，一分人被关起来，一分人遭制——每天照常去上班，但是愁眉苦脸。像这样的事总是这样的层次分明。被的人也许会被送去关起来，被关起来的人也许会被送去杀掉，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要耐心等待。我的错误就在于人家还没有来杀，我就死掉了。

了这些事后，X海鹰告诉我说：你就要完了。再闹这么几，我也救不了你，一定会被送到学习班去。我觉得这不像是吓唬我，内心十分恐惧，说：你——你——你可得救救我。咱们和毡，关系都不错。在此之前，我不但不结，而且说话像日本人一样的快。那一回犯了前结，到现在还没有好。现在我用两办法克服结，一是在开之前先在心里把预期要结的次数默念过去，这样虽然不结，却犯起了大气的病。还有一办法是在说话以前在额上猛击一掌，装恍然大悟，或者打蚊的样，但这办法也不好，冬天没有蚊，中午十二人家问你吃饭了没有，你却要恍然大悟一下，岂不是像健忘症？最糟的是，我有时大气，有时健忘症，结果是现在的同事既不说我大气，也不说我健忘症。说我些什么，讲来你也不信，但还是讲来比较好：他们说我内心龌龊，城府极，经常到领导面前打小报告，陷害忠良。但是像这样的事，我一件也没过。这都是被X海鹰吓的病。

而X海鹰对这一非常得意，见人就说：我把王二吓成了大气！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这当众羞辱对我的吃症毫无好，只会使它越来越重。当然，我结也不能全怪X海鹰。领导上杀儆猴，也起了很大的作用。看到宣判会上那些行将被押赴刑场的家伙，一个个披枷索，五大绑，还有好几个人押着，就是再会翻跟也跑不掉。而被押去劳改的人，个个剃着大秃，愁眉不展，抱怨爹娘为什么把他们生了来。像这样的事，假如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所以我向X海鹰求救，声泪俱下，十分肯切。她告诉我说，我主要的病就是不乖，这年不乖的人，不是服徒刑就是挨枪毙。我请教她，怎么才能显得乖。她告诉我说，第一条就是要去开会。这句话不如这样说：我要到会场上去磨。

X海鹰告诉毡说，王二这孩真逗，又会画假领，又会装死。但是我对这些话一无所知。当时我并不知她在这样说我，知了一定会掐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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