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我舅舅一直很想活，所以假如哪天回家时看到电梯停了电，就在楼下等着。到天黑时还不来电，他就叫一辆租车到我家来，和我挤一张床。我那张床一人睡还算宽敞，再加上一条九十公斤的壮汉，地方就不够了。因为这个原故，新婚之夜他对小姚阿姨说，睡吧。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看到小姚阿姨睡在他怀里，当时她有一对纯天然、形状好的房，其它分也相当好看。我舅舅看了以后，上就变了主意，不想活了。他立刻奔回家来给自己料理后事，把没写完的小说都写完，并且搜罗脑里有关数学的主意，把它们都写成论文投寄去。这些事得太匆忙，所以小说没有写好，论文也带有老的味。他这个人独往独来惯了，这些事的时候，忘掉了、或者本就不会想起要和小姚阿姨打个招呼。后来他倒是托我告诉小姚阿姨，他忙完了就回去。我回去以后总是忘记把这话告诉小姚阿姨。所以她现在怀疑，这段时间里，我舅舅在和F，天天云雨不休。那位F穿了一件白底带黑的衬衫、一条黑裙，脖上系着黑绸带，内衣是黑的。小姚阿姨告诉我说，她从来不穿黑的内衣，因为觉得太不正经。这一我倒没有想到。总而言之，我舅舅再回到小姚阿姨那里时，已经秃了，肤变成了死灰，完全是个老的模样。他要求和小姚阿姨，小姚阿姨也答应了，但是觉得又、又涩、又难为情，因为“你舅舅那个大秃脑袋像面镜，就放在我上！”

小姚阿姨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在她家里。我说：不对呀。你说过，我舅舅是个善良的人，和他很快乐，现在怎么变成了又又涩呢？她就把自己的拳放在嘴里咬了一说：我说过的吗？我告诉她时间、地、上下文，让她无法抵赖。这是我们史学家的基本功。不过，时间地上下文都可以编来。她说：不记得了。又说：就算说过，不能改吗？我对后一句话击节赞赏，就说：你别学理了，来学历史吧。我看你在这方面有天才，我招你当研究生好了。她愣了一下说：你说话可要算话呀。这话使我又发了一阵愣，它说明女人没有幽默，就算有一，也是很有限。其实我并不想招她当研究生，而且今年上面很可能不让我招研究生——我已经格了。

现在该说说我格的事了。有一天早上，我收到一张传票，让我到版署去一趟。到了那里，人家把我的史学执照收去打了一个，还给我开了三千元的罚单，让我去钱。因为执照上已经有了三个，还被停止著述三个月，并且要去两星期的学习班。此后每天都要去版署的地下室，和一帮小说家、诗人、画家坐在一起。有一位穿黑茄克的女孩坐在主席位上，手里拿了一黑的藤，说：大家谈谈吧。新来的先谈。你怎么了？我羞答答地说：我直。她砰地一声把藤到卷宗上，喝：什么错误不能犯，偏要直！你是啥的？我说：史学家。她又砰地了一下桌，说：史学家犯直错误！新鲜啊。以为我们不查你们吗？我低声下气地检讨了一阵。等到午餐时间，我和她去吃饭，顺便把给她买的绿宝石项练到她包里。她笑地看着我，说：小，不犯事你是不记得我呀。我当然记得她，她是个真正的待狂，动起手来没轻没重。如果求别人有用的话，绝不能求她；但我的执照上已经有了三个，不求不行了。我说：我想考张哲学执照。她说：有事晚上到家里去谈吧。钥匙在老地方…带上一瓶人。我脸上的汗，说：我去。于是她站了起来，挥了一下藤鞭说：下午我有别的事。谁欺负你了，告诉我啊。t靮P

我在学习班里，的确很受欺负，但这不意味着我要找督察（就是那位穿黑茄克的女孩，她也是师大历史系毕业的，所以是我的师妹）告状。下午分组讨论时，听到了很多损我的话。有位小说家怪气地说：我以为犯直错误是我们的专利哪。还有位诗人说：这位先生开了直史学的先河，将来一定青史留名。有位画家则说，老兄搞直史学，怎么不通知兄弟一声？让我也能画几张图，上一手。这话听上一句两句不要，听多了脸上汗。我禁不住要辩解几句：诸位，我写的是我家里的人，是我嫡亲的娘舅。所以虽然犯了直错误，还有些有情可原的地方。结果是那些人哄堂大笑起来，说：以前还不知，原来史学家的就是这样的事呀！这遭遇使我考哲学执照的决心更加定了。众所周知，哲学家很少会格，就是了格也是宣传直接，不会落到层次如此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