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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第一章(4/6)

嫁给他了,但我还没有放弃挑拨离间的打算。等到我和她在一起时,我说:我舅舅很多。你看得见的就有这么多,没看见的更多。他不是一个人,完全是张毡。小姚阿姨说:男汉大丈夫,就该有些。这话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我当时没有什么,还为此而自豪,谁想她对这一评价这么低。我就叹气说:好吧,你和毡睡,那是你的问题。她听了拧了我一把,说:小鬼!什么睡呀睡,真是难听。这件事发生在上世纪末,用现在的话来说,叫作万恶的旧世纪。不在什么世纪,都会有像小姚阿姨那样态婀娜、面目姣好的女人,情冲动地嫁给男人。这是人间最好的事。不幸的是,她要嫁的是我舅舅这个糟鬼。

谈到世纪,就会联想到历史,也就是我从事的专业。历史中有一小分是我经历过的,也就是三十年吧,占全文字历史的百分之一弱。这百分之一的文字历史,我知它完全是编来的,假如还有少许真实的成分,那也是于不得已。至于那下余的百分之九十九,我难以判断其真实,据我所知,现在还活着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判断,这就是说,不容乐观。我现在正给我舅舅写传记,而且我是个有执照的历史学家。对此该得到何结论,就随你们的便吧。我已经写到了我舅舅被穿黑茄克的女人带了派所,这个女人我决定叫她F。那个派所的外貌里带有很多真实的成份,这是因为我小时候和一群同学到公园里玩,在山上烟被逮住了,又罚款来,就被带到那里去了。在那里我掏我舅舅给我的短香烟,对每一个警察甜地说:大叔请烟。有一个警察了一,并且对我的前途了一番预言:“这么年纪就不学好,长大了一定是坏。”我想这个预言现在是实现了,因为我已经写了五本历史书。假如认为这个标准太低,那么现在我正写第六本呢。那一天我们被扣了八个钟,警察说,要打电话给学校或家长让他们来领我们,而我们说来的电话号码全是假的。一分打不通,能打通的全是收费厕所——我把海淀区收费厕所的电话全记住了,专供这时候用。等到放来时,连末班车都开走了,就叫了一辆租回家。刨去租车费,我们也省了不少钱,因为我们五个人如果被罚款,一人罚五十,就是二百五,比租贵二十五倍,但是这勤俭很难得到好评。现在言归正传,F搜过了我舅舅的衣服,就把它们一件一件从窗扔了回去,有的落在我舅舅怀里,有的落在地上。但是这样扔没有什么恶意。她还说:衬衣该洗了。我舅舅把衣服穿上,坐在凳上系鞋带,这时候F推门来。我舅舅放下鞋带,坐得笔直。除了灯罩下面,派所里黑很多,F又穿了一件黑茄克。

纳博科夫说:卡夫卡的《变形记》是一个纯粹黑白两的故事。颜单调是压抑的象征。我舅舅和F的故事也有一个纯粹黑黄两的开始。我们知,白象征着悲惨。黄象征什么,我还搞不大清楚。黑当然是恐怖的颜,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我舅舅坐在F面前,不由自主地掏一支烟来,叼在嘴上,然后又把它收了起来。F说,你可以烟;说着从屉里拿一盒火柴扔给了他。我舅舅拿起火柴盒,在耳边摇了摇,又放在膝盖上。F瞪了一下睛,说:“哞?”我舅舅赶说:我有心脏病,不能烟。他又把火柴扔回去,说了谢谢。F伸直了,这样脸就暴在灯光里。她画过妆,用了紫膏,涂了紫,这样她的脸就显得灰暗,甚至有憔悴。可能在光下会好看一。但是一个女人穿上了黑茄克,就没有人会注意她好看不好看。她对我舅舅说:你前有块疤。怎么的?我舅舅说:动过手术。她又问:什么手术?我舅舅说:心脏。她笑了一下说:你可以多说几句嘛。我舅舅说,十几年前——不,二十年前动的心脏手术。针刺麻醉。她说,是吗?那一定很疼的。我舅舅说,是很疼。谈话就这样行下去。也许你会说,这已经超了正常问话的程度,但是我舅舅没有提疑问。在上个世纪,穿黑茄克的人问你什么,你最好就答什么,不要找麻烦。后来她问了一些我舅舅最不愿意谈的问题:在写什么,什么题材,什么内容等等;我舅舅都一一回答了。后来她说,想看看你的作品。我舅舅就说:我把手稿送到哪里?那个女人调地一笑,说:我自己去看。其实她很年轻,调起来很好看。但是我舅舅没有看女人的心情,他在想自己家里有没有怕人看见的东西,所以把低得很低。F见他不回答,就提了嗓音说:怎么?不迎?我舅舅抬起来,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完全暴在灯光下。他的脸完全是蒙古人的模样,横着比竖着宽。那张脸被冷汗透了,看上去像柚一类的果实。他说自已的地址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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