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大的院叫作立新街甲一号，过去这院门有一对石狮，我和我表弟常在石狮之间──吐了这个名字，就暴了自己。

因为想起了这些事，我又回到了青年时代。那时候我又又瘦，穿着一件领的学生上衣，双手总是揣在兜里。这条蓝布的膝总是油光银亮，好像涂了一层清漆。天里，我脸上痛难当，屑飞扬，这是发了桃藓。冬天，我的鼻又总是在：我对冷风过。我好像还有鬼剃的病──很多委托行都卖大穿衣镜，站在它的面前，很容易暴发脱落的问题。我总是和我表弟在京城各家委托行里转来转去；从前门去，浏览货架寻找猎，找到之后，就去委托行的后门找人。走到后门的门，我表弟站住了，带着嫌恶的表情站住，递过一团粪也似的手绢，说：表哥，把鼻涕──讲面，别给我丢人！我总觉得和他的手绢相比，我的鼻涕是世上绝清洁之。实际上，那些也不能叫作鼻涕。它不过是些清而已。

在我自己的故事里，我修理过一台“禄来福来”相机。“禄来福来”又是一个名字。这是一德国造的双镜反光相机，非常之贵。到现在我也买不起这样的相机。然而我确实记得这架相机，它摆在西四一家委托行的货架上。这家委托行有黑暗的店堂，货架上摆着各电、仪，上面涂着黑的烤漆、皱纹漆遮掩着金属的光泽──总的来说，那是在黑暗的年代。就如纳博科夫所说，这是一个纯粹黑白两的故事。

我和我表弟常去看那台禄来福来相机，要求售货员把它“拿下来看看”人家说：别看了，反正你们也买不起；气里带着轻蔑。这仿佛是我们未曾拥有这架相机的证明。然而下一幕却是：我和我表弟现在委托行附近的小胡同里。这个胡同叫作砖塔胡同，胡同有一个庵，庵里有座醒目的砖塔，总有两三层楼罢，我们俩在胡同里和个老说话，时值冬日，天昏暗，正是晚饭前的时节。这条胡同黑暗而透明，从透到尾；两边是灰的房屋。此人就是委托行的售货员，很大，也很大，满脸白胡茬，和我们的领导有相像之。我了很大的努力，才使自己不要想起此人的名字──我成功了。但我也知，这人的名字，起码他的姓我是记得的──此人姓赵。我们叫他赵师傅。当时叫“师傅”是很隆重的称呼，因为工人阶级正在领导一切…

我表弟建议这位可敬的老人，假如有人来问这架禄来福来相机，就说它有病；还建议他在相机里夹张纸条把快门卡住，这样该相机的病就更加显著了。总而言之，他要使这台相机总是卖不去；然后降价，卖给我们。我表弟的居心就是这么险恶。说完了这件事，我们一起向路对面走去。那里有家饭庄，名叫“砂锅居”…这地方的名菜是砂锅三白，还有炸鹿尾…与这些名字相连的是这样一些事实：姥姥去世以后，我和表弟靠微薄的抚恤金过活，又没有家的人，生活异常困难，就靠这把戏维持家用：买下旧货行里的坏东西，把它加价卖去。这事要有商的脑和修理东西的巧手。这两样东西分别长在我表弟和我的上。从本心来说，我不喜这事，所以“禄来福来”这个名字使我沉不语。

我表弟到北京来看我，我对他不情。我讨厌他那副暴发的嘴脸，而且我也没想到立新街甲一号这个地和禄来福来这个品牌。假如想到了，就会知我只有一个表弟，我和他共过患难。把这些都想起来之后，也许我会对他好一。

下一个名字属于一架德国产的电录音机，装在漆箱里；大概有三十公斤左右，在箱的表面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残”字。在西四委托行的库房里，我打开箱盖，揭掉面板，看着它满满当当的金属内脏：这些金属构件使我想起它是一台“格朗地”电和机械时代的最成就。她复杂得惊人，也得惊人。我表弟在一边焦急他说：表哥，有把握吗？而我继续沉着。我没有把握把它修好，却很想试试。但我表弟不肯用我们的钱让我试试。他又对那个宽广的老说：赵师傅，能不能给我们一台没病的？赵师傅说：可以，但不是这个价。我表弟再次劝说他把好机坏机卖给我们，还请赵师傅说要“哪儿请”但赵师傅说：哪儿请都不行，别人都去反映我了…这些话的意思相当费解。我没有加谈话，我的全注意力都被前的金属人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