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为了超过前面的屋脊，得到一扇天窗──就如一个矮人看戏时要踞脚尖。前面的地板上铺着发暗的草席，靠墙的地方放着几个垫，垫里漏的白羽在我们带来的风里动着，薛嵩说：房比较差啊。他的嗓像黄金一样，虽然亢，但却雍容华贵。这也不足为奇，他毕竟是过节度使的人哪。那女孩说：没关系，我喜。她的声音很纯净，也很清脆。薛嵩抬看看天窗──天窗不够亮，就说，我该帮你窗。女孩说：等等我来吧，这是我的家啊。每次说到“我”她都加重了语气。但她脸上稍有浮，禁不住要打呵欠。照学院派的规矩，打呵欠该用手遮嘴，但她手在斗篷下很不方便。于是她垂下睫、侧着脸，俏俏打着小呵欠，样非常可──但最终她明白这作是不必要的，她自由了，就伸了一个大懒腰，使整个斗篷变成了一件蝙蝠衫，同时快乐地大叫一声：现在，我该睡觉了！

既然人家要睡觉，我们也该走了。薛嵩压低了声音说：要不要我给你买衣服？那姑娘微微愣了一下，看来她想自己去买，但又想到自己没有钱，就说：知买什么样的吗？薛嵩当然知。于是，女孩说：好吧，你去买。我欠你。从这些对话里我明白这个女孩从此自由了，既不倚赖学院，也不倚赖薛嵩──虽然是他把她从学院里救了来。我非常喜这一。

后来，那姑娘像主人一样，把我们送到了街上。此时街上依旧无人，只有风在这里打旋。在这里，她把手从斗篷下面伸来，搂住薛嵩的脖，纵情地吻他，两件黑斗篷成了一件。薛嵩大保持了镇定，那姑娘却在急不可耐地颤抖着──可以看，她非常的他。除此之外，她刚从死亡的威胁中逃来。这威胁在我们看来只是计划的一份，但对她就不一样，她可不知这个计划啊…后来，那姑娘放开了薛嵩。他们带着尴尬的神情朝我转过来。我穿着白的内衣，在冷风里发着抖，着清鼻涕，假装轻松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假装没看见。如你所知，我是那个来帮忙的表弟，在塔下面狂喊了半夜，嗓都喊哑了，又敲了半夜的鼓，膀疼痛不已。最糟的是，在塔外面陈列着的那些材──云梯、帷幕、灯笼、火把都是我的，值不少钱。此时回去拿就会被人逮住，只好牺牲了。这件事我决定永不提起，救了一个人，还让她救命的钱，实在太庸俗。这笔钱她也不便还我，还别人救命的钱也太庸俗。当然，见死不救就更庸俗。不知为什么，我竟是如此的倒霉…

后来，那姑娘朝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谢谢你啊，表弟，在我面颊上吻了一下，就把我给打发了。我独自走开。长安城里的凤越来越烈，所有的落叶就如在筛上一样，剧烈地动着。那姑娘的味就如没有香味的鲜，停留在我面颊上──这是一清新之气，一潜在的芳香，因为不烈，反而更能持久。我独自下定了决心：在任何故事里，我都再不作表弟了。

现在来看这个故事，仿佛它只能发生在薛嵩从湘西回来之后。既然如此，我就必须把湘西发生的事全待清楚。我开始考虑红线怎样了，小女怎样了，田承嗣又怎样了，觉得不堪重负。尤其是田承嗣，他像只大的癞蛤蟆压在我上，叫我透不过气来。癞蛤蟆长了一塌塌、疙疙瘩瘩的，又有一腥味，被它压着实在不好受。史书上说，董卓很，又不讨人喜，但他有很多妾。董卓的小妾一定熟悉这被压的滋味。除此之外，我一会儿是薛嵩，一会儿是薛嵩的情人，一会儿又成了薛嵩的表弟；这好像也是一病。但我忽然猛省到，我在写小说。小说就不受这限制。我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我可以是任何人。我又可以拒绝任一时间，任一地，拒绝任何一人。假如不是这样，叉何必要有小说呢。

后来，那个从塔里逃来的姑娘就住在长安城里。我很喜这个姑娘，正如我喜此时的长安城：满是落叶的街，鳞次栉比的两层楼房，还有闭的门窗。长安城到是矮胖的法国梧桐，提供最初的宽大落叶；到是年轻的银杏树，提供后来的杏黄落叶，这落叶像蝴蝶，总是在天上飞舞，不落到地下来；到是钻天杨树，提供清脆的落叶。最后是少见的枫树，叶像不能遗忘的鲜血，凝结在枝。在整个自由奔放的秋季，长安是一座空城。你可以像风一样游遍长安，毫无阻碍。直到最后，才会在一条小街里，在遥远的过街天桥上看到这个姑娘，独自站着，白衣如雪。作为薛嵩，你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相当令人满意。但我更想作那个姑娘，在天桥上凭栏而立；看到在如血残之下，在狂涛般的落叶之中，薛嵩舞动着黑的斗篷大踏步地走来。这家伙岂止像个盗贼，他简直像个土匪…我作薛嵩作得有腻，但远远地看看他，还觉得满有兴趣。

在长安城里看这篇小说，就会发现，它的起在千年之后的万寿寺，那里有个穿灰衣服的男人，活得像个窝废；他还敢说“作薛嵩作得有腻”把他想了这一切扣除在外，他简直就是狂妄得不知东西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