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迫症。克治这病的办法就是去想薛嵩。早上起雾时，红线和薛嵩在林潜行。红线还不断提醒：启禀老爷，这里有个坑。或者是：老爷，请您迈大步，草底下是沟啊。所到之，草木越来越密，地形越来越崎岖，一会儿爬上一坎，一会下到一条沟里。薛嵩觉得这里很陌生，好像到了另一个星球。转了几个弯，薛嵩觉得迷迷糊糊的，也起来了──人迷路后就有这觉，而薛嵩此时又何止是迷路。红线忽然站住了脚，拨开草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里面躺着一条死，已经死得扁扁的了，草从破的地方穿了来。上站了一只翠羽红冠的鸟，脚爪瘦长，有像鹭鹚。这鸟大概是很难看到的，薛嵩就说：小贱人，你带我来看鸟吗？红线说不是；然后又捂着嘴笑起来，说：老爷，您真逗。薛嵩有一恼怒，小声喝：什么叫真逗？红线就收起笑容，往后退了半步，福了一福：是。小贱人罪该万死。然后她继续引路，但是肩抖，好像在狂笑。薛嵩跟着她走去，心里在想：今天早上的事我怎么一都不懂了？

我说过，薛嵩在一个老娼妇的把握下长大成人，然后就发去建功立业。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以后的事就有不清不楚。比方说，他怎样来到这片红土山坡，又怎样被手下的兵揪下来大打凿栗等等。他还影影绰绰记得自己昨天被人砍了一刀，然后就中了暑。夜里又被二十个人围攻，差死掉了。今天早上又在草丛里醒来，在木丛里跋涉。鼻里了冰冷的雾气，上就不通气了。这些事和建功立业有什么关系，叫人殊难领会。他也搞不清现在是要去哪里。后来他着了凉，开始打嚏。好像就说：请老爷悄声。后来又说：启禀老爷，请不要打嚏，别人也有耳朵。最后她脆转过来，一把捂住了薛嵩的嘴，对着他的耳朵喝：兔崽！打嚏时捂着嘴，转过去！你要害死我们吗？薛嵩觉得前这个小贱人真是古怪死了。

早上，那颗挂起来的人从梦中醒来，骤然发现自己跃起在空，下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它到惊恐万状，觉得自己正在落下去。如前所述，它被吊在了树枝上，是掉不下去的。所以它上又觉得自己从脑后被揪住，悬在空中了。这一瞬间，它觉得整个都在麻酥酥的疼痛。与此同时，它也发现自己自脖往下是空空。一团团的雾气北难以察觉的微风推动，穿过它原来的所在，引起烈的恐惧。醒来时失掉了和醒来时失掉了记忆相比，哪更令人恐惧，我还没有想清楚，总而言之，那颗人在回忆起自己那个亮丽的，觉得它是红蓝两组成的。有一可能是这样的：这个发着浅蓝的光，只在、指甲等位留有暗红的影。另一可能是发着粉红的光，影是青紫。这两回忆哪更真实它已经搞不清楚了。

与此同时，那个小女也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被捆得绷绷，嘴里还了一条臭袜，也觉得难以适应。然后她就低下去，看自己上那些目惊心的绳索。总而言之，黎明是个恐怖的时分，除非彻夜未眠，你可能发现自己此时失掉了过去，失掉了，或者发现自己像一条上了案板等待宰割的鱼。

早上，那个老娼妇坐在木板房的走廊下，上穿着麻纱褂。她觉得很困，但又不能去睡，所以就把一把铜夜壶拿了来，练习往里投石，那个夜壶也发叮叮咚咚的声音；同时，她斜看那些刺客和雇佣兵在壕沟边上拉锯。她的境不妙：她请人杀薛嵩，但薛嵩并没有死；所以她已经完全败了。但她也一都不着急。虽然她的命运难以预测，但既然已经完全败，也就不用急了。有一些人很急，他们是被围困的刺客。雇佣兵和刺客在寨中心对峙着。这些兵是一些披散发、赤的彪形大汉，站在壕沟边上，着膛，腆着大肚，脸上带着蒙娜丽莎似的微笑；双手环抱于，把长刀夹在腋下。有一必须说明，在他们的肚上，肚脐边上凹下去，而是凸来的。这说明不是脂肪丰厚的肚，而是惯吃、大大的肚；这些人的脑袋又圆又大，都长着络腮胡。而那些刺客也是同样的一批彪形大汉，退到了壕沟的里面，神情张，把刀拿到手里。就这样，黎明在他们上现了。开，最初的光在林梢上闪耀，再过一会儿就起雾了。就在起雾时，那些雇佣兵退走了。但他们不是各回各家，而是退到寨外去把守路；走的时候还说：既然来杀薛嵩，就把薛嵩杀掉；杀不掉别想走。现在这些兵的态度总算是明朗了：他们希望薛嵩死掉，但不肯自己动手去杀。所以，假如有人来杀薛嵩，他们是不的。那些人杀死了薛嵩退走时，他们也不。并且仅当那些人没有杀掉薛嵩就想走时，他们才来挡。因为有了这些兵，这座寨成了个捕鼠笼，来时容易，去就有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