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代啸》，奇怪。

晚明的金圣叹，批过六“才书”选的却是雅至《离》、《庄》，俗到《西厢》、《浒》，这批评意识，也只有晚明才得来。

晚明实在是个要研究的时期，郡县专制之下，却思想活跃多锋芒，又自觉于资料辑录，当时西方最的科学文明已借了耶稣会士传中国，若不是明亡，天晓得要什么局面。你们看我忍不住又来假设历史，不过“假设”和“情”一样，亦是只有人才有的。

我无非是想到晚明不妨是个意识的接启，因为它开始有锐合理的思想发生，对传统及外来采改良渐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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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清代，当然就是《红楼梦》。

倡导“五四”新文学的胡适之先生过曹家的考证，但我看李辰冬先生在《科学方法与文学研究》里记述胡先生说《红楼梦》这小说没有价值。胡先生认为没有价值的小说还有《三国演义》、《西游记》等等。

我在前面说到中国小说地位的涨，是“五四”开始的，那时的新文学被认为是可以改造国民，可以引起革命，是有价值的。鲁迅就是中断了学医改文学，由《狂人日记》开始，到了《酒楼上》就失望怀疑了，终于完全转杂文，匕首投枪。

胡先生对《红楼梦》的看法，我想正是所谓“时代神”反世俗的时代神。

《红楼梦》，说平实了，就是世俗小说。

小的时候，我家住的大杂院里的妇女们无事时会聚到一起听《红楼梦》，我家阿姨叫周玉洁的，识字，她念，大家嘴，所以常常停下来，我还记得有人说林姑娘就是命苦，可是这样的人也是娶不得，老是话里藏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可怎么过？我长大后却发现读书人都欣赏林黛玉。

不少朋友对我说过《红楼梦》太琐碎，姑嫂婆媳男男女女，读不下去，言下之意是，既然文学史将它提得那么伟大，我们为何读不？我惯常的说法是读不下去就不要读，红烧炖粉条，你忌油腻就不必吃。

评论中常常赞《红楼梦》的诗词雅，我看是有瞎起劲。曹雪芹的功力，在于将小说中诗词的平吻合小说中角的平。

以红学家考证的曹雪芹的生平来看，他在小说中借题发挥几首大开大合的诗或词，不应该是难事，但他叹的是俗世的变换，大观园中的人有何等见识，曹雪芹就替他们写何等境界的诗或词，这才是真正成熟的小说家的观照。小说中讲“批阅十载”一定包括为角调整诗词，以至有替薛蟠写的“”诗。

曹雪芹替宝玉、黛玉和薛蟠写诗，比只写雅诗要难多了！而且曹雪芹还要为胡庸医开虎狼药方，你总不能说曹先生开的药方是可以起死回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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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说《红楼梦》是世俗小说，但《红楼梦》另有因素使它成为中国古典小说的峰，这因素竟然也是诗，但不是小说中角的诗，而是曹雪芹将中国诗的意识引小说。

七十年代初去世的加州大学伯克利校区的陈世骧先生对中国诗的研究评价，你们都知，不必我来罗嗦。陈世骧先生对张玲说过，中国文学的好在诗，不在小说。

我来发挥的是，《红楼梦》是世俗小说，它的好在诗的意识。

除了当代，诗在中国的地位一直最，次之文章。小说地位低，这也是原因。要想在中国的这样一情况下将小说好，运用诗的意识是一路。

《红楼梦》开篇提到厌烦才佳人小人拨的路，潜台词就是“那不是诗”

诗是什么？“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林，复照青苔上”无一句不实，但联缀这些“实”也就是“象”以后，却产生一再也实写不来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