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有一册《老残游记》不妨看重，刘鄂信笔写来，有一很特殊的诚恳在里面。

我们小说，都有小说“腔”在，《老残游记》没有小说腔。读它的疑惑也就在此，你用尽古典小说批评，它可能不是小说，可它不是小说是什么呢？

《老残游记》的样貌正是后现代批评的一个范本，行话称“文本”俗说叫“作品”可后现代批评怎么消解它的那份世俗诚恳呢？

不过后现代批评也形成了“腔”于是有诸多投“腔”而来的后现代小说，《老残游记》无此嫌疑，是一块新鲜，以后若有时间不妨来聊聊它。

53

晚清一直到一九四九年前的小说“鸳鸯蝴蝶派”可以说是这一时期的一大派。

像我这样的人，几乎不了解“鸳鸯蝴蝶派”我是个一九四九年以后在中国内地长大的人，知中国近现代的文学上有过“鸳鸯蝴蝶派”是因为看鲁迅的杂文里提到，语稍讥讽，想来是几个无聊文人在大时代里无聊事吧。

又见过文学史里略提到“鸳鸯蝴蝶派”比如郑振铎诸先生，都斥它为“逆”我因为好奇这逆，倒特别去寻看。一九六四年以前，北京的旧书店里还常常可以翻检到“鸳鸯蝴蝶派”的东西。

“鸳鸯蝴蝶派”据文学史说兴起于一九零八年左右。为什么这时会世俗小说成为主，我猜与一九零五年清廷正式废除科举制度有关联。

此前元代的不准汉人科举官，造成汉族读书人转而去写戏曲，结果元杂剧元曲奇盛。

清末废科举，难免读过书的人转而写写小说。

另一个原因我想是西方的机印刷术传来，有像宋时世俗间有条件大量使用纸。

五十多年间“鸳鸯蝴蝶派”大约有五百多个作者，我一提你们就知的有周瘦鹃，包天笑，张恨等等。当时几乎所有的刊或报纸的副刊，例如《小说月报》、《申报》的“自由谈”等等，都是“鸳鸯蝴蝶派”的天下。“五四”之前，包括像望舒、叶圣陶、老舍、刘半农、施蜇存这些后来成为新文学作家的大家，都在“鸳鸯蝴蝶派”的领地写过东西。

一九七六年到一九八六的十年间，亦是写小说的人无数，亦是读过书的人业余无事可，于是写写小说吧，倒不一定与文学有关。力总要有地方释放。

你们只要想想有数百家文学刊，其他报刊还备有文学专栏，光是每个月填满这些空儿，就要发多少文字量！更不要说还有数倍于此的退稿。估估，这十年的小说文字量相当于十年文化大革命写代检查和揭发声讨的文字量。

八四年后，世俗间自为的余地渐渐现，私人生意就好像官家恢复科举，有能力的人当然要去试一试。写小说的人少了，正是自为的世俗空间开始现，从世俗的角度看就是中国开始移向正常。

反而前面提到的那十年那么多人要搞那么多“纯”小说，很是不祥。我自己的看法是纯小说，先锋小说，于三五知音小众文化生态比较正常。

54

“鸳鸯蝴蝶派”的门类又非常多：言情，这不必说；社会，也不必说；武侠，例如向恺然也就是“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也叫《火烧红莲寺》；李寿民也就是“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狭邪情，像张帆的《九尾》、《登女》，王小逸的《夜来香》；稽，像徐卓呆的《何必当初》；历史演义，像蔡东藩的十一如《前汉通俗演义》到《民国通俗演义》；闱，像许啸天的《清十三朝演义》，秦瘦鸥译自英文，德龄女士的《御香缥缈录》；侦探，像程小青的《霍桑探案》等等等等。又文言白话翻译杂陈，长篇短篇图纷披，足以满足世俗需要，这“逆”实在也是浩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