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回《阻超凡佳人双护玉》，无怪乎袭人得知宝玉要将他那块失而复得的通灵宝玉还给和尚——还玉便是献于佛之意——她急得不顾死活抢前拉扯住宝玉，不放他走，无论宝玉用力摔打，用手来掰开袭人的手，袭人犹忍痛不放，与宝玉纠缠不已。二人俗缘的牵绊，由此可见。最后宝玉家，消息传来“宝钗虽是痛哭，她那端庄样儿，一不走。”而袭人早已心痛难耐，昏厥不起了。宝玉家，了却尘缘，他报答父母的，是中举功名，偿还妻宝钗的，是一个儿，完成传宗接代的使命。那么，他留给袭人的是什么呢？一个丈夫。蒋玉函与袭人结为夫妇，便是宝玉在尘世间俗缘最后的了结。

一小说的结尾，最后的重大情节，往往是作者画龙睛，明主题的一刻。一般论者皆认为第一百二十回宝玉家是《红楼梦》最后结局。亦即是说佛的世哲学得到最后胜利，因而有人结论《红楼梦》打破了中国传统小说大团圆的格式，达到西方式的悲剧效果。这本小说除了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到第一百二十回《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雨村归结红楼梦》，开场与收尾由甄士隐与贾雨村这两个寓言式的人“真”“假”相逢，儒互较，为此书之楔及煞尾外，其写实架构最后一节其实是蒋玉函迎娶袭人，此节接在宝玉家后面，实意。一方面宝玉削发家，由一僧一夹着飘然而去，宝玉的佛升天，归彼大荒，青埂峰下。而他的俗，却化在蒋玉函和袭人上——二人都承受过宝玉的俗缘，受过他俗的沾——宝玉的俗因而一分为二，藉着蒋玉函与袭人的姻缘，在人间得到圆满的结合。宝玉能够同时包容蒋玉函与袭人这一对男女，其实也是因他有佛使然。佛超越人——他本即兼有双特征——本无男女之分，观世音菩萨，便曾经过男女的转化。宝玉先前对秦氏姊弟秦可卿、秦钟的恋，亦为同一情愫。秦可卿——更确切的说秦氏在太虚幻境中的替警幻仙姑之妹兼——以及秦钟，正是引发宝玉对女及男发情的人，而二人姓秦(情)又是同胞，当然有意，二人实是“情”之一两面。有了兼的引发在先，乃有宝玉与袭人的云雨之情，有了秦钟与宝玉之两情缱绻，乃有蒋玉函与宝玉的俗缘缔结。秦钟与卖油郎秦重都属同号人，都是“情”——也就是蒋玉函及宝玉认同及扮演的角。

因此，我认为宝玉家，佛升天，与蒋玉函、袭人结为连理，宝玉俗缘最后了结——此二者在《红楼梦》的结局占同样的重要地位，二者相辅相成，可能更近乎中国人的人生哲学，佛家与儒家，世与世并存不悖。事实上最后甄士隐与贾雨村——士与书生——再度重逢，各说各话，互不犯，终究分扬镳。《红楼梦》的伟大即在此，天上人间，净土红尘，无所不容。如果仅看到宝玉削发家，则只看到《红楼梦》的一半，另一半则藉下一节结尾时，有了新的开始。作者藉着蒋玉函与袭人完满结合，完成画龙睛的一笔。这属于世俗的一半，是会永远存在的。女娲炼石，固然情天难补，但人世间又何尝没有其破镜重圆之时。一悲一喜，有圆有缺，才是真正的人生。蒋玉函与袭人最后替贾宝玉完成俗缘俗愿，对全书产生重大的平衡作用——如果这个结局不重要，作者也不会煞费心机在全书中埋下重重伏笔了。

事实上以《红楼梦》作者博大的心未必满足于小乘佛法独善其的世哲学。宝玉满怀悲悯落发为僧，斩断尘缘，家成佛，但大乘佛法菩萨仍须停留人间普渡众生。蒋玉函最后将袭人迎贾府，结成夫妻，亦可说是作者普渡众生悲愿的完成吧。这又要回到《占魁》这戏对全书的重要涵义了。前述《卖油郎独占魁》，秦重对魁女怜香惜玉的故事近乎宗教式的救赎，作者挑选这一戏来题绝非偶然，这不只是一则女赎的故事，秦小官至情至以新衣承魁女醉后的秽吐，实则是人上的救赎之举。秦小官以至情动魁女，将她救烟，同样的，蒋玉函以宝玉俗世化的份，救赎了袭人，二人俗缘，圆满结合，至少补偿了宝玉家留下人间的一分憾恨。佛教传中土，大乘佛法发扬光大，而大乘佛法世救赎，普渡众生的神，正合乎中国人积极世的人生观。

(奚淞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