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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的俗缘:(3/4)

十三回蒋玉函扮演之《占魁》对《红楼梦》之主题意义及其结局有更刻的涵义。此涵义可分二层,首先,中国所有的情故事中,恐怕《醒世恒言》中的小说《卖油郎独占魁》中秦小官对魁女怜香惜玉的境界最接近贾宝玉的理想。贫苦天醇厚的卖油郎秦重,因仰慕名魁娘,不惜节衣省,积得十两银,到院中寻娘(魁的名)亲芳泽,未料是夜魁宴归,大醉睡倒,小说如此描写秦小官伺候魁女:

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惊醒她。忽见栏杆上又放着一床大红纻丝的棉被,轻轻的取下,盖在上,把灯挑得亮亮的。取了这壶茶,脱鞋上床。捱在边,左手抱着茶壶在怀,右手搭在上,也不敢闭一闭…

等到魁真的呕吐了,他怕污了被窝,就让她吐在自己新上的衣袍袖里,整理了腌臜酒吐后“依然上床,拥抱似初”直到天明,秦小官并未轻薄魁女。秦重对魁这生怜之情,张淑香女士认为近乎宗教张淑香《从小说的角度设计看卖油郎与魁娘情》,收于《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丛刊:小说之(二)》,图书公司印行。,秦重以自己上的衣去承受魁吐的秽,这个动作实有宗教式救赎的意义,包纳对方的不洁,然后替她洗净——魁乃一卖女,必遭尘世污染。而贾宝玉本人在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中,面对奄奄一息的晴雯,亦是满怀悲悯,无限怜惜,恨不得以相替。四十四回《喜望外平儿理妆》,平儿被凤错打后,宝玉能为她稍尽心意,竟“喜望外”宝玉前世本为神瑛侍者,在灵河畔守护绛珠仙草,细心溉,使之不萎。历劫后堕凡尘,在大观园内,宝玉仍以护使者自居,他最的理想便是守护惜大观园中的百芳草(众女儿),不让她们受到无情风雨的摧残。宝玉自己本为多情,难怪他观看蒋玉函扮演秦重,服侍魁“怜香惜玉”、“缠绵缱绻”会到“神魂飘”而称蒋玉函为“情”了。“秦重”与“情”谐音,因此“占魁”中的卖油郎秦重亦为“情”的象征。贾宝玉跟蒋玉函不仅在形貌上相似,在神上也完全认同,因为蒋玉函扮演的角秦重——情,也正是宝玉要扮演的。贾宝玉与蒋玉函这两块玉可以说神与貌都是合而为一的。

《占魁》这戏对《红楼梦》的结局有更一层的涵义,因为这戏亦暗伏蒋玉函与袭人的命运结局。袭人姓,并非偶然,在某意义上,袭人的命运与魁女亦相似,宝玉家,贾府败落,袭人妾未明,她的前途也不会好,鸳鸯为众丫鬟之首尚不得善终,袭人的命运更不可卜。卖油郎秦重最后将魁救火坑,结为夫妇,《红楼梦》结尾时,蒋玉函亦扮演秦重的角袭人——魁女,救贾府,完成良缘——这,也是宝玉的心愿,他在第二十八回《蒋玉函情赠茜香罗》,早已替二人下了聘。事实上宝玉在俗世间,牵挂最俗缘最重的是袭人而不是旁人。一般论者把《红楼梦》当情故事来看,往往偏重宝玉——黛玉——宝钗的三角关系,其实宝玉——蒋玉函——袭人三人的一段世俗情可能更完满,更近人情。前文已论及宝玉与黛玉的木石前盟是一段“仙缘”一段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的情神话,黛玉早夭,泪尽人亡,二人始终未能结合。而宝钗嫁给宝玉时,宝玉失玉,失去了本,已经变成痴人。书中唯一一次叙述二人行夫妻之礼,宝玉只是抱着补过之心,勉行事,两人除却夫妻常的关系,已无世俗之情——宝玉不久便勘破世情,悟家了。而事实上,在《红楼梦》众多女中,真正获得宝玉的只有袭人,因为早在第六回宝玉以童贞之已与袭人初试云雨了,袭人可以说是宝玉在尘世上第一个结俗缘的女。袭人服侍宝玉,呵护教,无微不至,犹之于宝玉的母、姊、婢、妾——俗世中一切女的角,袭人莫不扮演。二人之亲近,非他人可比。王夫人、薛宝钗在名分上虽为宝玉母、妻,但同为亲而不近。袭人,可以说替宝玉承受了一切世俗的负担。三十回结尾,宝玉第一次发怒动,无意中所踢伤的,竟是他最钟的袭人,踢得她“肋上青了碗大的一块”以致吐鲜血。宝玉与蒋玉函结俗缘,为他被打得遍鳞伤,而袭人受创,也是因为她与宝玉俗缘的牵扯所必须付的代价。一百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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