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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只手指(3/6)

面目全非。那天在松山机场,我看见母亲面容骤然惨变,惊痛之情,恐怕已经达到不堪负荷的程度。生豁达如母亲,明的病痛,她至终未能释怀。我记得明返回一年间,母亲双鬓陡然冒星星白发,忧伤中她自责,总认为明幼年时,没有给足她应得的母。然而我们十个人的母亲,谈何容易。在质分上,母亲已经尽量到公平,但这已经不是一件易事,分果,一人一只橘就是十只,而十只大小酸甜又怎么可能分毫不差呢。至于母的分,更难称量了。然而女幼年时对母的渴求,又是何等的贪婪无厌,独占排他。亲间的情,有时候真是完全非理的。法国文学家《追忆似年华》的作者普鲁斯特小时候,有一次他的母亲临睡前,忘了亲吻他,普鲁斯特哀痛绝,认为被他母亲遗弃,竟至终耿耿于怀,成年后还经常提起他这个童年的“创伤”

是我们十人中最能忍让的一个,挤在我们中间,这场母争夺战中,她是注定要吃亏的了。明是最小的女儿,但排行第六,不上不下。母亲生到第五个孩已经希望不要再生,所以三哥的小名叫“满”最后一个。偏偏明了不速之客,而且还带来四个弟弟。母亲的劳累,加倍又加倍,后来她晚年多病,也是因为生育太多所致。明的确不是母亲最钟的孩,母亲对女儿的疼远在明世以前已经给了两个才貌众的了。明跟母亲的个了不相类,母亲情豪自信,而明羞怯内向,不多言语,因此母女之间不易亲近。可是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亦从未对明疾言厉过,两个也很护幼妹,然而明掩盖在家中三位萃的女影之下,她们的光芒,对于她必定是一莫大的威胁,她悄然退隐到家的一角,扮演一个与人无争的乖孩。她内心的创痛、惧畏、寂寞与彷徨,母亲是不会知,也注意不到的。明掩藏得很好,其实在她羞怯的表面下,却是一颗受了伤然而却凛然不可侵犯的自尊心。只有我在她隔房,有时夜隐隐听得到她独自饮泣。那是一个兵荒的时代,母亲整日要筹划白两家几十的安全生计,女儿的泪与哭泣,她已无力顾及了。等到若年后,母亲发觉她无心铸成的大错,再想弥补已经太迟。明得病回家后,母亲千方百计想去疼怜她、亲近她,加倍的补偿她那迟来十几二十年的母的温。可是幼年时心灵所受的创伤,有时是无法治愈的。明小时候到的威胁与惧畏仍然存在,母亲愈急于向她示,她愈慌张,愈设法躲避,她不知该如何去接纳她曾渴求而未获得的这份情。她们两人如同站在一鸿沟的两岸,母亲拼命伸手去,但怎么也达不到彼岸的女儿。母亲的忧伤与悔恨,是与日俱增了。有一天父母亲在房中,我听见父亲百般劝,母亲沉痛的叹:“小时候,是我把她疏忽了。那个女孩,都记在心里了呢。”接着她哽咽起来:“以后我的东西,通通留给她。”

因为明的病,后来我曾大量阅读有关神病及心理治疗的书籍。如果当年我没有选择文学,也许我会去研究人类的心理去,在那幽森的地带,不知会不会探究人的秘密来。可是那些心理学家及医学个案的书,愈读却愈糊涂,他们各执一词,真不知该信谁才好。人心唯危,千变万化,人类上了太空,征服了月球,然而自那块方寸之地却仍旧不得其门而。我们全家曾经讨论过明的病因:小时候没有受到重视,在国未能适应环境,生理上起了变化——她一直患有内分不平衡的病。先天、后天、遗传、环境,我们也曾请教过医学专家,这些因素也许都有关系,也许都没有关系。也许明不喜这个充满了虚伪、邪恶、竞争激烈的成人世界,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回到她自己那个童真世界里去了。明得病后,完全恢复了她孩提时的天真面目。她要笑的时候就笑了,也不场合对不对。天气时,她把裙一捞便坐到天井的石阶上去乘凉,急得我们的老家罗婆婆——罗婆婆在我们家现在已有五十多年的历史——追在明后直叫:“三姑娘,你的大来了!”明变得格起来,世俗的许多琐琐碎碎,她都不在乎了,脆豁了去,开怀大吃起来。明变成了家,粽一定要吃湖州粽,而且指定明星戏院后面那一家。开始我们担心她变得太胖,不让她多吃,后来看到她吃东西那样起劲,实在不忍剥夺她那小小的满足,胖一,又有什么关系呢?回到台湾,明也变成了一个标准影迷,她专看武侠片及恐怖片,文艺片她拒绝看,那些哭哭啼啼的东西,她十分不屑。看到打得彩的地方,她便在戏院里大声喝起彩来,左右邻座为之侧目,她全不理会。她看武侠片看得真的很乐,无论什么片,她回到家中一定称赞:“好看!好看!”

刚回台湾,病情并不乐观,曾经在台大医院住院,接受神病治疗,注因素林,以及电疗,受了不少罪。台大的神病院是个很不愉快的杜鹃窝,里面的病人,许多人比明严重多了;有一个女人一直急切的扭动着不停在舞,得很痛苦的模样。他们都穿了绿的袍,漫无目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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