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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恋hua(5/5)

房中去看娟娟,有一次我去,娟娟坐在床上,赤的,手里擎着一叠一百元的新钞票,数过来,数过去,重又数,好像小孩在玩公仔图一般。我走近她,看见她那苍白的小三角脸上,嘴角边粘着一枚指甲大殷红的于血块。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终于发生了事故。

那晚柯老雄把娟娟带去,到三重镇去吃拜拜,我回家比平日早些,买了元宝蜡烛,了四奠菜,到厨房后的天台上,去祭五宝。那晚得人发昏,天好像让火烧过了一般,一个大月亮也是泛红的。我在天台上烧完几串元宝,已经熏了一汗来,两腮都发烧了,平时不觉得,算了一算,五宝竟死了十五年了。我一想起她,总还像是前的事情,她倒毙在华三的烟榻上,嘴糊满了鸦片膏睛瞪得老大,那副凄厉的样,我一闭便看见了。五宝声声都对我说:我要变鬼去找寻他!

差不多半夜里,柯老雄才夹着娟娟回来,他们两人都喝得七颠八倒了。柯老雄一脸紫涨,一门,一行吐,一行咒着:伊娘!伊娘!把娟娟脚不沾地的便拖了房中去。我坐在厨房里,好像火烧心一般,心神怎么也定不下来。柯老雄的吆喝声分外的暴,间或还有厮打的声音。突然我想起了五宝自杀前的那一幕来:五宝跌坐在华三房中,华三揪住她的,像推磨似的在打转,手上一铜烟枪劈下去,打得金光窜,我看见她的两只手在空中捞,她拼命的喊了一声:阿——我使足了力气,两拳打在窗上,窗玻璃把我的手割了血来——声穿耳的惨叫,我惊了起来,抓起案上一把菜刀,便往房中跑去。一冲开门,赫然看见娟娟赤条条的骑在柯老雄的上,柯老雄倒卧在地板上,也是赤大条的。娟娟双手举着一只黑铁熨斗,向着柯老雄的颅,猛锤下去,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娟娟一的长发都飞张了起来,她的嘴已张得老大,像一只发了狂的野猫在尖叫着。柯老雄的天灵盖给敲开了,豆腐渣似的灰白脑浆洒得一地,那片裂开的天灵盖上,还粘着他那一撮猪鬃似的发,他那两赤黑的,犹自伸张在空中打着颤,娟娟那两只青白的,七上八下的甩动着,溅满了斑斑的鲜血。她那瘦白的,骑在柯老雄壮硕的赤黑尸上,突然好像暴涨了几倍似的。我到一阵,手里的菜刀跌落到地板上。

娟娟的案没有开,因为她完全疯掉了。他们把她押到新竹海边一个疯人院去。我申请了两个多月,他们才准我去探望她,林三郎跟我伴去的。娟娟在五月的时候,林三郎很喜她,教了她许多台湾小调,他自己写的那首《孤恋》就是他教她唱的。

我们在新竹疯人院里看到了娟娟,她们给她上了手铐,说她会咬人。娟娟的发给剪短了,发尾齐着耳翘了起来,看着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穿了一件灰布袍,领开得低低的,咙上那条蚯蚓似的红疤,完全来。她不认识我们了,我叫了她好几声,她才笑了一下,她那张小小的三角脸,显得愈更苍白消瘦,可是奇怪得很,她的笑容却没有了从前那凄凉意味,反而带着一丝疯傻的憨稚。我们坐了一阵,没有什么话说,我把一篮苹果留了下来,林三郎也买了两盒掬轩的饼给娟娟。两个男护士把娟娟架了去,我知,他们再也不会放她来了。

我和林三郎走疯人院,已是黄昏,海风把路上的沙刮了起来,让落日映得黄濛濛的。去乘公共汽车,要走一大段路,林三郎走得很慢,他的睛差不多完全瞎掉了。他着一副镜,拄着一拐杖,我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在那条漫长的黄泥路上一步一步的行着。路上没有人,两旁一片连着一片稻田。秋收过了。裂的田里竖着一丛丛枯残的稻梗。走了半天,我突然觉得有寂寞起来,我对林三郎说:

“三郎,唱你那支《孤恋》来听。”

“好的,总司令。”

林三郎清了一清咙,尖起他的假嗓,学着那些酒家女,细细的哼起他那首《孤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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