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几分知觉。

朱青在床上病了许久。我把她挪到我屋里。日夜守住她，有时连我打牌的时候，也把她放在跟前。我怕走了，她又去寻短见。朱青整天睡在床上。也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每天都由我她一汤。几个礼拜，朱青便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面死灰，睛凹成了两个大窟窿。有一天我喂完她，便坐在她床沿上，对她说：

“朱青，若说你是为了郭轸，你就不该这般作践自己。就是郭轸在地下，知了也不能心安哪。”

朱青听了我的话，突然颤巍巍的挣扎着坐了起来，朝我了两下，冷笑：

“他知什么？他跌得粉碎骨哪里还有知觉？他倒好，轰地一下便没了——我也死了，可是我却还有知觉呢。”

朱青说着，面上似哭似笑的扭曲起来，非常难看。

守了朱青个把月，自己都差不多累倒了。幸而她老娘却从重庆赶了来。她老看见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娘却狠狠的啐了一：

“该呀！该呀！我要她莫嫁空军，不听话，落得这下场！”

说着便把朱青蓬垢面的从床上扛下来，用板车连铺盖一齐拖走了。朱青才走几天，我们也开始逃难，离开了南京。

下

来到台北这些年，我一直都住在长路，我们这个眷属区碰巧又叫仁东村，可是和我在南京住的那个却毫不相，里面的人四面八方迁来的都有，以前我认识的那些都不知分散到哪里去了。幸好这些年来，日太平，容易打发，而我们空军里的康乐活动，却并不输于在南京时那么频繁，今天平剧。明天舞蹈，逢着节目新鲜，我也常去那些晚会去凑个闹。

有一年新年，空军新生社举行游艺晚会。有人说历年来就算这次最规模。有人送来两张门票，我便带了隔李家念中学那个女儿一同去参加。我们到了新生社的时候，晚会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有些人挤一堆在抢着摸彩，可是新生厅里却是音乐悠扬舞开始了。整个新生社得寸步难移，男男女女，大半是年轻人，大家嘻嘻哈哈的，闹得了不得。厅里飘满了红红绿绿的气球，有几个穿了蓝制服的小空军，拿了烟烧得那些气球砰砰嘭嘭炸一顿，于是一些女人便趁势尖叫起来。夹在那些混叫混闹的小伙中间，我的都发了，好不容易才和李家女儿挤了新生厅里，我们倚在一厅旁边，观看那些人舞。那晚他们来空军里一个大乐队，总有二十来人。乐队的歌手也不少，一个个上来，衣履风，唱了几个行歌，却下到舞池和她们相识的舞去了。正当乐队里那些人敲打得十分卖劲的当儿，有一个衣着分外妖烧的女人走了上来，她一站上去，底下便是一阵轰雷般的喝彩，她的风好像又比众人不同一些。那个女人站在台上，笑地没有半儿羞态，不慌不忙把麦克风调了一下，回向乐队一示意，便唱了起来。

“秦婆婆，这首歌是什么名字？”李家女儿问，她对行歌还没我在行。我的收音机，一向早上开了，睡觉才关的。

“《东山一把青》。”我答。

这首歌，我熟得很，收音机里常收得到白光的唱片，倒是难为那个女人却也唱得白光那懒洋洋的狼劲儿。她一只手拈住麦克风，一只手却一径满不在乎的挑她那一蓬得像只大鸟窝似的发。她翘起下颏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唱着：

东山哪，一把青。

西山哪，一把青。

郎有心来有心，

郎呀，咱俩儿好成亲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