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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祸起萧墙(7/7)

听见他们在窗下后门推自行车的动静。是谁找不到自行车钥匙了,找了一时又找到了,就听自行车啪啪地开了锁,然后一个个驶了后。正晴瑶望着斗里满满的碗碟,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她看着那脏碗碟站了一会儿,拉灭灯回到了房间。

其实老克腊同伽门俩分手后,兀自在街上兜了个圈,就又慢慢地向王琦瑶家骑去。路上几乎没有人,难得有一辆空旷的公共汽车亮堂堂地开过去。他听着自己的自行车车条的孩嗽声,心里的兴奋已经平息下来。这是一个淘气够了的孩,要回他的家去了,由于心满意足,而变得分外安静。他看着楼房在街上的暗影,还有梧桐枝的暗影,心里想着些无谓的事,渐渐接近了那条熟悉的堂,看见的一盏电灯。野猫在他车蹿过去,有着柔的足音。他的自行车无声地停在王琦瑶的后门,然后摸钥匙开了后门。上了楼,再摸一把钥匙开房门,却没开动。他将耳朵伏在门上,里面是用力屏住的寂静,王琦瑶将门销上了。他停了停,再又蹑足下了楼,谭后门。虽然吃了闭门羹,可他的心情一没坏,他对自己说:这可不怪我!就骑堂。他从过街楼下骑过,影陡然现在脚下,竟生起一快乐。他放开一只车把,直起望望天空,这才是静夜呢!他风一般地驶回自己的家,老远就认自己那一扇老虎天窗,伏在屋上,耳边似乎响起了一支老爵士乐的旋律,萨克斯奏的。

初三和初四,他没门。坐在他的三层阁上听了两天的唱片,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时光。唱针走在唱纹里的沙沙声,是在迎他回来,还有的意思。他很有耐心地用细刷刷着唱片上的灰尘,将这些收藏又检阅了一番。一天三顿饭他都是在家吃的,家里的饭菜呈现久别重逢的味,父母因他的在家般的羞怯的喜,父俩在饭桌上对酌时互相都有些躲着睛。没有朋友来找他,说明他已有多么久不回家了。他仰天躺在床垫上,望着梁上方三角形的屋,心里依然平静。不是那万事俱结的平静,而是着些期待,却又不知或持什么。小孩在窗下零零落落地放着炮仗,还有邻人们送客迎客的寒暄声声。这才是过年呢!亲是亲,客是客的。初五初六他也是在家过的,父母都上班了,鞭炮声也稀疏了,堂里安静下来,又是平常的日。因这平常的日是经年节理顺了的,所以显得更能沉得住气些,有些既往不咎,从来起的决心。初七是个星期天,节的余波便又回了一下,激起些小小的涟漪。他决定门了。他骑着自行车,慢慢地在路上行驶。有一些商店开着,有一些商店关着,是因为补休年假。地砖里残留着一些未扫尽的地仗的碎纸,树枝上挂着一只飞上天又炸破了的气球。他看见了前边的平安里的过街楼,有光照在上面,记录落成年代的泥字样已经脱落,看上去无打采。楼下的回灰拓拓的,也是打不起神。他的自行车从平安里前面了过去,是有意要试试自己的不讲理。他加快了骑速,还微微地摇摆,看上去不大像老克腊,倒像是现代青年,一往无前的姿态。

再过几日,学校假期就结束了,他上了班,早晚归,时间是排满的。他天天睡得早,心里很安宁。这时候,即便是老虎天窗外的黑瓦屋,也可看一些意了。那瓦里的杂草,虽然是无名无姓,却也茂盛起来。光是的,了一些。还有就是鸟的惆晰,调门丰富了许多,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早晨起来,会想一想:今天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连涉世老练的人,也难免这样的无名希望。这就是天的好了,每个人都无端地向往尽善尽,心情也变得轻松。这一个星期天,他终于去了王琦瑶家。走,他忽有些茫然,甚至想:这是个什么地方?他曾经来过吗?可他轻车熟路地就停在了王琦瑶的后门,径直上了楼梯。房门关着,他先敲门,没人应,就摸钥匙去开门,没对上锁孔,门却开了。房间里拉着窗帘,近中午的光还是透了来,是模模糊糊的光,接着香烟的氤氲。床上还铺着被,王琦瑶穿了睡衣,起来开门又坐回到床上。他说:生病了吗?没有回答。他走近去,想安她,却看见她枕上染发的污迹,情绪更低落了。房间里有一隔宿的腐气,也是叫人意气消沉。他说了声"空气不好",就走开去开窗,撩起窗帘时,有光刺了他的睛。他打起神又说:该烧午饭了。不料这句话有了回音,王琦瑶幽然答:你一直要请我吃饭,今天请好不好?这话就好像将他的军,其实彼此都明白这请吃饭的义,却总是一个要一个不要。时过境迁,换了位置,还是一个要一个不要。他将脸对着窗帘站了一会儿,转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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