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宵达旦的。天亮时，它们才渐渐收了尾音，下来了。他不由一哆，睁开睛，有一群鸽从他前掠过，扑啦啦的一阵。他想：这是什么时候了？他迷蒙地望着鸽在天空中变成斑，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个。太也来了，照在瓦棱上，一层一层地闪过去，他要起来了。

他问王琦瑶说，有没有觉着这城市变旧了。王琦瑶笑了，说：什么东西能长新不旧？停了一下，又说：像我，自己就是个旧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挑剔别的？他有些辛酸，看那王琦瑶，再是显年轻也遮不住浮的睑，细密的皱纹。他想：时间怎么这般无情"上怜惜之情油然生起。他抬起手摸摸王琦瑶的发，像个年长的朋友似的。王琦瑶又笑了，轻轻弹开他的手，他却不依了，反握住她的手，说：你总是看不起我。她用另一只手理理他的发，说：我没有看不起你。他持说：你就看不起我。王琦瑶也持：我就没夜看不起你。他又说：其实，年龄是无所谓的。王琦瑶想了想说；那要看什么样的事情。他就问：什么样的事情？王琦瑶不回答，他便追问，间了，王琦瑶才说：和时间有关系的事情。这一句话说得很，两人都笑了，手还握在他手里。这情形有些稽，还有些无聊，可在这稽与无聊下面，还是有一严肃的东西。这东西是不堪推敲的，推敲起来会是惨痛的。有谁见过这样的调情？相距有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完全错了时辰，错了节拍。倘若不是那背后的一东西，便有些麻了。他们手拉着手，又是停着了。好在两人都是有耐心，再说又是个没目的，急又能急什么？因此，便渐渐地松了手，一切还老样行。就算有时会几句唐突的话，应付过去，还是老样。

有一回，他说：你不能怪我！王行瑶回答：我又没有怪你！他说。你心里怪我，怪我来迟了。王琦瑶笑笑，停了一下说：我们还是修修来世吧！他问：修来世什么？王琦瑶反问：难没听说这一句话？修百年才能同舟，修千年方可共枕。说到"共枕"两个字，双方的心都一动，静了下来。王琦瑶渐渐红了脸，觉着说话不妥，有想非非之嫌，又看他是低沉默着，就以为是不悦之，不禁难堪得落下泪来。怕他看见，赶转去到灶间，站了一会儿，收拾了一些不知什么东西，再回来。却见人已经不在了。桌上留了个条，上面写着：既有今生，何必来世。看了这字，心里反倒平静下来，还有些好笑，想这是在什么？难还当真吗？伸手将那字条团了。这一回就这样过去了，以后，许多这样的箭在弦上的日都安然过去。不过，想想却有些后怕的，看着就走到薄刃上，一个闪失便可掉下去的，却又不知怎么地收住了脚。走钢丝般的游戏，是有些刺激的。可也不能多，多了就要失足了。因此，当他们单独相时，会有一张的空气，剑弩张的。这样的时候，张永红的到来，便会受到他们真心的迎。有第三者在，他们便可暂时避免去走钢丝。他们三个人说着些海阔天空的话题，无论说到多远，于这两个人其实都是一个意思。有了张永红这个外人，这两个便成了自己人，她的不相反证了他们的互相联。于是，默契便产生了。张永红的加，真是解决了他们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大苦恼，延缓了停滞的时间。渐渐地，张永红变成了他们不可缺少的人。

这一日，他再一次提请客吃饭，因是包括张永红在内的，王琦瑶便无法推辞了。下一日，张永红却带了长脚一起来，四个人来到锦江饭店底层的西餐厅吃排。长脚虽是临时加盟的，倒唱了主角，数他的话多。说着时下的行语和街传闻，天外奇谈一般，让人目瞪呆的。这些事情，老克腊和张永红还不觉新鲜，王琦瑶却大开了界，真不知在这城市夜也平常昼也平常的生计里，会有着烧杀掠抢，刀光血影的。心中半信半疑，就当故事来听。一顿饭有声有地结束，长脚又要付钱，并且力不可挡。老克腊争夺了几番，也没成功，只得由他了东。张永红无所谓谁付钱，这两人则觉得吃错了饭似的，很不称心。原先是借了张永红的幌想成一件私事，不料竟落了空，一些酝酿许久的心情也落了空。那一对了门去便挥手上了一辆租车，别的去了。剩下他们站在路沿，一时茫然不知接下去该去哪里。两人沿了长廊走了一段，那尴尬才好些，老克腊说：真心请你吃一顿饭的，到底也没请成。王琦瑶就笑：还是诚意不够啊！他也说：再加油吧！说罢，将双手在兜里的臂弯朝王琦瑶张了张，王琦瑶伸手挽住了。茂名路这条林，有着用不尽的罗曼克。你以为那树是遮凉的？不对，那是制造梦境的，将人罩在影里，蒙上一层世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