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着喝着，程先生与康明逊的目光又碰在一起，相互看了一，虽没看明白什么的，可心里却都下了疑窦。这天的酒都喝过量了，程先生不记得是怎么送走的客人，也不记得洗没洗碗盏了，他一觉醒来，发现竟是睡在王琦瑶的抄发上，上盖一床薄被，桌上还摆着碗碟剩菜，满屋都是黄酒酸甜的香。月光透过窗帘，正照在他的脸上，真是清凉如。他心里很安宁，看着窗帘上的光影，什么都不去想的。

忽听有声音轻轻问：要不要喝茶？他循声音望去，见是王琦瑶躺在房间那的床上，也醒了。脸在影里，看不清楚，只见一个隐约的廓。程先生并不觉局促，反是一片静温，他说：真是现世啊！王琦瑶不声地笑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三个人一起把你抬到了沙发。他说：喝过了，也是兴的缘故。静了一下，王琦瑶说：其实你是不兴。程先生笑了一声：我怎么会不兴？真的是兴。两人都不说话，月光又移近了一些。程先生觉着自己像躺在里似的。过了很久，程先生以为王琦瑶睡着了，不料却听她叫了声程先生。他问：什么事吗？王琦瑶停了一下，说：程先生睡不着吗？程先生说：方才那一大觉是睡足了。王琦瑶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程先生说：我很明白。王琦瑶就说：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程先生笑了：我当然明白的。王琦瑶就说：倘若明白，你说给我听听。程先生：要我说我就说，你的意思是，如今你我只这一步之遥，只要我程先生跨过这一步，你王琦瑶是不会说一个"不"的。王琦瑶心里诧异这个呆木似的程先生其实解人至，面上却有些尴尬，解嘲说：我自知是不，所以只能等程先生提。程先生又笑了，这时他到心都十分轻松，几乎要飘起来似的，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就好像听着别人在说话，说的都是己的话。他说：要说这一步，我程先生几乎等了有半辈了，可这不是说跨过就跨过的，不是还有咫尺天涯的说法吗？许多事情都是求不得的。王琦瑶那边悄然无声，程先生不她是否醒着，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地说，像是把积攒了十余年的话全一古脑儿地倒来。他说他其实早就明白这个理，并且想好就个知己知彼的朋友，也不枉为一世人生；可这人和人在一起，就有些像古话说的，"逆行舟，不则退"的理，要说没有一步的愿望是不真实的，要又不了的时候，看来就只得退了。停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康明逊是孩的父亲吧？王琦瑶声地笑了，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程先生倒反有些窘，说：随便问问的。两人各自翻了个，不一会儿都睡熟了，发了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程先生下了班后，没有到王琦瑶，他去找蒋丽莉了。事先他给她往班上打了电话，约好在提篮桥见面。程先生到时，蒋丽莉已在那里站着了，不停地看表。分明是她到早了，却怨程先生晚了。程先生也不与她争辩，两人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坐去，好菜。那堂馆一转，程先生便伏在桌上哭了，泪成串地落在碱刷白的白木桌面上。蒋丽莉心里明白了大半，并不劝解，只沉默着，睛看着对面的墙，墙是刷了石灰的，惨白的颜。这时的程先生只顾着发自己的难过，全然不顾别人是什么心情，即便是如程先生这样的忠厚人，起来也极端自私的，也极其的不公平。在他所的人面前，兢兢业业，小心翼翼，而到了他的人面前，却无所顾忌，目中无人，有些像耍赖的小孩。也正是这个，促使程先生来找蒋丽莉了。

蒋丽莉沉默了一会儿，回看他还在泪，嘲笑：怎么，失恋了？程先生的泪渐渐止了，坐在那里不声。蒋丽莉还想刺他。又看他可怜，就换了气：世上东西，大多是越想越不得，不想倒得了。程先生轻声说：要不想也不得怎么办呢？蒋丽莉一听这话就火了，大了声说：天下女人都死光了吗？可不还有个蒋丽莉活着吗？这蒋丽莉是专供听你哭她活着的吗？程先生自知有错，低不语，蒋丽莉也不说了。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程先生说：我本是有事托你，可不知怎么就哭了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听他这话，蒋丽莉也平和下来，说有什么事尽说好了。程先生说：这件事我想来想去只能托你，其实也许是最不妥的，可却再无他人了。蒋丽莉说：有什么妥不妥的，有话快说。程先生就说托她今后多多照顾王琦瑶，她那地方，他从此是不会再去了。蒋丽莉听他说的这件事情，心里不知是气还是怨，憋了半天才说一句：天下女人原来真就死光了，连我一同都死光的。程先生忍着她奚落，可蒋丽莉就此打住，并没再往下说什么。

王琦瑶等程先生来，等了几日，却等来蒋丽莉。她是下班后从杨树浦过来，调了几车，发蓬着，鞋面上全是灰，声音嘶哑。手里提了一个网兜，装了果，饼，粉，还有一条半新的床单。门就抖来，三峡瑶来不及去阻止，就刷刷几下，撕成一堆布。